在本期中,我為文學節獻上最誠摯的讚美,不帶一絲遲疑或顧忌。評論理應保持清醒、立論扎實、坦誠相見,且容許被反駁的。它不需要過於純粹,也不應過於乏味。這是歷年來最好的一屆。我這麼說並非出於驚訝——因精彩本在意料之內,亦非單純出於被吸引——儘管確實引人入勝。我之所以如此評價,是因為我切身感受到那種瀑布般傾瀉而下的文化盛宴。思想的分享、思考和辯論的樂趣……「雋文不朽」澳門文學節不只是藝術與名氣的疊加,更帶來了思想上的強烈衝擊,並告訴我們澳門也有這樣的底蘊。這不僅僅是一個好玩的派對;這是鮮活上演的真實人生,充滿著思想與發聲的碰撞。讓我向白嘉度致敬!
在本期(第10-12頁),我嘗試了一種隨心而發的新筆風格;面對卓越,我無法不為之傾倒。我並非文學評論家,更遑論戲劇評論。我自問沒有那種天賦。然而,米格爾.卡瓦略(Miguel Carvalho)的新書《走進「夠了」黨》(Por Dentro do Chega)以及瑪格麗達.維拉諾瓦(Margarida Vila-Nova)的獨角戲《初步舉證》(À Primeira Vista),絕不能輕輕帶過。兩者皆是展現獨特風格、洋溢才華與深厚功底的絕佳之作。能與他們交流,而他們也樂意造訪,這正是我們心之所向的,也是我們期盼這座城市擁有的模樣。
言歸正傳,談談本文的重點:阿米塔夫.高希(Amitav Ghosh)在我們上週本報專訪中說:「如果我們都想過上美國式的生活,我們需要五個地球。」這個挑戰對我們來說是絕對且決定性,也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很多人和我一樣相信進步、權利和自由、消費、抱負,甚至是揮霍,在理論上都是不分性別、種族、文化或意識形態的普世權利。然而,若要為全球超過80億人口支撐起這一切,我們需要去殖民五個星球;又或者,大幅降低慾望,減少生產,減少消費……轉而追尋另一種生活哲學。
事實上,支配我們的方向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而是弱肉強食的法則:如果地球注定要毀滅,那倒不如由我來掌舵;至少我臨終前享受得比你多,活得比你久。同時,我還要在地球上多挖掘幾個地下碉堡,在太空建幾個軍事基地。真是好主意……
正如高希告訴我們的,危機如此之多,範圍如此之廣,他甚至不想再把焦點放在環境問題上:物種的滅絕、戰爭的殺戮、價值的崩壞、希望的破滅……有太多事情需要解決,導致我們喪失了那份對「生存」本身應有的自覺。共產主義者、社會主義者、民主黨人、自由主義者、法西斯主義者等等,都在兜售同一套說辭:支特我,提高產能、擴大出口、優化分配;增加就業、創造財富、刺激消費……難道沒有例外嗎?當然有,數以百萬計。但是吞噬人生的無底洞,恰恰就是這種追求利益的生活。資源從來就不可能均分給所有人——過去不曾,現在亦然。但我們都抱有一種幻覺,認為每個人都可以比現在擁有的再多一點。這是一個謊言,這不可能的,這正最可悲的矛盾。
這種思考是少數人的特權:若你擁有的跟我一樣多,甚至比我更多,那還得了?因此,我當然要死守我的利益,哪怕你覺得那本該屬於你;因為我高興、我有能力、我說了算——這就是我的特權,是我國家安全的一部分,也是我個人安全的一部分。我掌控著石油、天然氣、科技、水、肥料和農藥、還有人工智能,以及一切所需和存在的東西。至於人民——我的人民——乖乖感恩戴德就好;難道是想讓自己變窮,然後眼睜睜看著敵人發財嗎?簡直是大逆不道!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現狀了,也不知道該用甚麼理論來對抗它。我深知沒有任何一種意識形態能解開這個死結;我也明白,探討這些問題勢必會牽一髮而動全身。我為何會處於這種亢奮的狀態?因為我對「聆聽」上了癮,簡直到了狂熱的地步。我整天都在閱讀、觀察、思考和討論、分享與收穫……蠢材,這就是文化!朋友,這就是文學節!容我重申:「雋文不朽」絕非只是請幾個作家來辦辦簽書會,它確實擁有觸動我們的藝術。盡情反駁吧,又或者欣然接受,去感受那份真實活著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