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在歐洲的受歡迎程度正在超越美國。根據民主聯盟基金會（Alliance of Democracies）最新一項逾十萬份的訪問調查顯示，如今幾乎在所有歐洲國家，北京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均超越華盛頓，這與2021年的情形截然相反。彼時，同一份調查導致中國以「散播謊言和虛假訊息，嚴重損害中國主權和利益」為由，對該丹麥機構實施制裁。
特朗普重返白宮，最初似乎促成了中歐之間再次靠近，重現2017年審慎務實的氛圍。然而，如今的世界更加僵化、分裂，也更加不容幻想。對歐盟而言，與中國深化關係的前提取決於兩項不可妥協的要求——承認俄羅斯侵略烏克蘭，以及明確承諾改變中國工業模式所造成的貿易失衡。
在第一點上，歐洲的要求牽涉道德與政治層面。歐洲的外交官認為，中國承認「誰是侵略者、誰是受害者」不代表好鬥，因為形式上的中立在實踐中可能淪為共犯。北京則認為，為戰爭定性是對莫斯科的背叛，而莫斯科是挑戰西方秩序的戰略夥伴與同盟。中國拒絕對這場戰爭表態，保持了立場一致，卻也關上了與歐洲深化關係的大門。
第二點雖是經濟問題，但同樣牽涉政治。隨着懲罰性關稅讓中國難以進入美國市場，中國將過剩產能轉向歐洲。電動車、太陽能板、電池等工業產品以無可匹敵的價格湧入歐洲，衝擊着正努力減少依賴、強化戰略自主性的歐洲產業。歐洲呼籲中國克制，中國則以現實回應：國內消費疲軟、房地產低迷，不能讓生產引擎停擺。
（歐洲）要求中國改變其外交和經濟模式，實則是要求中國放棄其穩定的基石。在北京看來，這些不是談判，是干預。
雙方的立場各自一貫，並非惡意相向，但他們的模式在本質上存在分歧。要求中國改變其外交和經濟模式，實則是要求中國放棄其穩定的基石。在北京看來，這些不是談判，是干預。
令問題更複雜的是，中美近期的貿易休戰削弱了歐洲的影響力。隨着美國市場部分重啟、東南亞吸收愈來愈多的中國出口，北京對歐洲的依賴已不如以往。同時，美國在更為強硬的領導下，正迫使盟友對中國強硬，將中國企業排除在關鍵產業鏈之外，並提高了歐洲保持中立的代價。
中歐關係如今面臨典型矛盾：一邊勢不可擋，另一邊堅不可摧，結果會怎樣？這是一種盤根錯節的進退兩難。雙方都不願關係破裂，卻都不肯讓步；誰也不想正面衝突，但也都無法接受對方的條件。
歐洲正試圖維持中立，既堅守價值，亦保護經濟利益，同時避免屈從於任一強權。然而，這種中間路線需要影響力、凝聚力與自主性，而這些正是歐洲當下所缺乏的。歐洲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在一場無法掌控的角力中維持自身的獨立地位。
*《平台媒體》 執行總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