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偉圖的工作室不僅是一個工作場所:這是實體空間,也是思考空間;既是工坊,也是等待、回憶與觀察的地方。正在官樂怡基金會舉行的「馬偉圖工作室:十年的繪畫創作」展覽(展期至6月20日),正是以此為起點。除了已完成的作品,這位澳門建築師兼藝術家今次更展示了創作的成形過程:草圖、物件、圖像、參考資料,以及過程中的種種痕跡。
他與《澳門平台》分享:「對我而言,工作室是一個多重空間:心靈之所、工作之地、冥想與沉思之處。」他補充道,這裡也是「永恆與流動的交替」,一個「記憶的守護者,在需要時將記憶組織並展現出來」。
他的策展意圖相當直接:「我決定把整個工作室帶進畫廊,分享的不僅是最終作品,還有創作過程,包括初期的概念草圖、圍繞在我身邊的物件、以及隱藏在完成品背後的圖像。」對馬偉圖而言,這相當於將工作室「轉移」到畫廊,避免把創作過程與最終成品割裂開來。
早於擁有專屬空間之前,「工作室」的概念已深植於馬偉圖心中。他憶述:「我還記得,當時並無所謂的工作室,我是在葡萄牙蒙特埃斯托利爾(Monte Estoril)母親家中的睡房裡創作。」其後,他曾在葡萄牙獨自租用工作室,也曾與朋友合租。後來在澳門,家中的飯廳曾「身兼兩職」:日間用作起居,晚間則成為工作室,睡前再恢復原貌。
這段經歷似乎讓他對創作空間有了新的體會。對他而言,工作室可以座落在澳門,但亦可以是「遠在1萬公里外的巴西、葡萄牙、中國內地或日本」,只要存在「反思、批判性思考或沉思的時刻」,那時、那地便是他的工作室。他指出,在那些瞬間,「繪畫、寫作或攝影,就是記錄思想的即時工具」。
因此,他亦將工作室稱為「母艦」。位於澳門的工作室貯存著想法、物件與回憶,但創作並不只依賴這空間。靈感可始於一片風景、一趟旅程、一次對自然的凝視,而回到工作室後,便能傾注充分的心力與時間去細細雕琢這些意象。
一切由素描開始
作為建築師兼藝術家,馬偉圖在創作過程中並未有將建築與繪畫截然劃分,而兩者的共同「語言」是素描。他解釋:「無論是藝術創作、建築設計,還是大部分我所做的事情,毫無例外,一切都源於思考、意念,並隨即轉化為草圖記錄下來。」
對這位藝術家而言,「素描是思考的延伸,是思想最直接的第一稿。」因此,紙張便成了至關重要的創作載體。與可以遮蓋、修改或疊加的畫布不同,紙張會將落筆的每一道線條都暴露出來。「紙張會在創作的過程中留下痕跡,不允許我像在畫布上那樣肆意地犯錯。」
這種脆弱性正是馬偉圖的創作力量之一。錯誤不但是意外,更可以成為作品元素。他指出,「在創作過程中出現的錯誤,就這樣變成了最終作品的構成部分」。是次展覽正好展現了思想、筆觸與載體之間的緊密關係,拒絕將完美視為唯一歸宿。這位藝術家傾向稱之為「探索的軌跡」,在過程中作品承載著創作的真實性,讓作品呈現過程的真實面貌,不將痕跡隱藏於「顏料或遮掩背後」。
建築學的訓練自然而然地滲透其中。馬偉圖說自己對「空間與光線、場所、城市、建築物,以及建築四周的自然環境」甚為敏感。這種與空間的關係體現在他的藝術作品中,即使並非以直接的方式呈現。「我會說,建築學自然地滲透在我的作品之中,其程度遠勝於藝術存在於我的建築設計之內,但兩者確實相互交織的。」
澳門:根源與身份
即使並非直接呈現,澳門仍以記憶、身份與脈絡的形式,屢屢出現在馬偉圖的作品之中。他表示:「澳門在我作品中自然存在,有時以具象方式呈現,有時並不那麼明顯。」
與這座城市的連結更深植於他的家族血統之中。他分享:「我的父母是土生葡人,祖父輩是葡萄牙人、祖母輩則有華人及土生葡人。我在澳門生活與工作,正是這個環境塑造了我的創作實踐。」因此,他強調:「澳門不僅是場景,更是根源、是身份,是必然銘刻於我創作之中的土地。」
是次展覽正值一個特別時刻:距離馬偉圖在澳門藝術博物館舉辦首次個展,剛好十年。儘管迎來這個里程碑,他卻拒絕以回顧展的形式呈現。他更希望的,是審視過去十年間存於庫存的作品,並重新了解它們之間的關係。
他解釋:「這並非時間順序上的關係,而是去了解一幅2010年的作品如何與另一幅2026年的作品產生聯繫。」他感興趣的是觀察當中的「痕跡」、「差異」與「聯繫」,讓不同時期的作品在同一空間中相遇。
有待建立的藝術行業
將工作室帶進畫廊,亦引發了他對本地藝術發展的思考。馬偉圖解釋,藝術創作從來都是「其所處脈絡與時代的記錄工具」。他認為,澳門具備文化底蘊,足以支撐更強大的藝術存在。
他表示:「澳門自古以來便是詩人輩出之地,賈梅士(Camões)與薄家慈(Bocage)曾在此停留,庇山耶(Camilo Pessanha)亦曾在此生活。偉大的藝術家從未間斷。這片土地擁有獨一無二的文化,是靈感之泉。」
最後,馬偉圖選擇將詮釋的空間留給公眾。他無意強加某種解讀,而是希望每位參觀者能在作品、物件與參考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連結。「我希望能與大眾分享,並給予參觀者完全自由的詮釋空間。」歸根結底,這個搬進畫廊的工作室,正是這樣一個開放場域:遊走於作品與過程之間、澳門與世界之間、記憶與創作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