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旅遊平台Agoda近期的報告指出，中東及印度等市場對澳門的興趣有所增加。儘管如此，澳門的客源是否仍然過度依賴中國內地？
尼爾·默里：我分析過Agoda的具體數據。中東地區搜尋澳門資訊的次數確實有所增加，但「興趣」不等於「實際到訪」。翻查2025年的官方旅客統計，中東甚至沒有被列為獨立的客源市場。整體國際旅客僅佔總入境人數約6.8%，即約270萬人。全年總入境人數為4,006萬，單是中國內地已佔70%至72%，若再加上香港和台灣，則增加20%。換句話說，國際旅客所佔份額微不足道，中東旅客更是這個微小份額中的一角。
興趣未能轉化為實際到訪主要有三個因素：第一，海灣地區沒有直飛澳門的航班；第二，澳門國際機場的客運量正在下跌，2025年的跌幅為1.6%；第三，澳門缺乏大規模的清真友善系統。除非阿聯酋航空或阿提哈德航空能夠直飛澳門，否則中東地區的實際預訂會繼續流向新加坡、馬尼拉和首爾。
問：您曾於全球多個大型綜合度假村工作，您認為澳門在非博彩領域還欠缺甚麼？
尼爾·默里：澳門擁有頂級的硬件設施。威尼斯人、倫敦人、巴黎人、銀河、永利、美獅美高梅等，這些都是世界級的。欠缺的是一套整合的目的地規劃，提升非博彩元素的價值，使其在旅客行程中佔更重要的份量。
在拉斯維加斯，你可以3天不進賭場；在新加坡，濱海灣金沙的賭場面積受到嚴格限制；但在澳門，仍然主要引導人流經過賭場，若要前往餐廳或觀看表演則需要穿過賭場區。這種安排對中國內地的大眾市場行之有效，但卻會令家庭旅客和國際休閒遊客卻步。
具體而言，路氹欠缺一個不受天氣影響、與博彩無關、且不屬任何博企的「核心景點」。例如一個常設的文化或娛樂區，以吸引遊客目光，而不僅僅是賺取博彩收入。
問：您曾提到澳門的多元化策略仍然含糊不清。實際上應如何改變？
尼爾·默里：一套全面的策略，需要公私營部門所有持份者共同參與制定、持續檢討及落實完整的行動計劃。全面策略需要三項具體行動，而不是僅僅停留在口號上。
第一，解決航空交通問題。政府應向任何開通澳門直航航線的海灣或東南亞航空公司，提供降落費豁免及市場推廣補貼。沒有直航，就沒有國際客源多元化。
第二，為國際旅行社設立多語種的「一站式」服務窗口。目前，策劃一個非博彩行程的難度比想像中高。這個窗口應能以頂級綜合度假村營運商的效率，處理到訪文化遺產、表演門票及會展物流等事宜。
第三，將稅務優惠與可驗證的成果掛鈎。6家博企應只按其過夜國際旅客數量及非博彩收入比例獲得優惠，而非按總體旅客數量。現時的鼓勵措施過於模糊，也易被人鑽空子，例如引入大量不過夜的內地旅行團。
建設時會以陸路口岸而非機場為本；市場推廣會針對廣東省而非中東地區；衡量成功的標準是整體入境人數，而非每位旅客帶來的收益。這就是一個結構性陷阱
問：綜合度假村應如何迎合更年輕、更注重體驗、而且往往不過夜的旅客群體？
尼爾·默里：2025年的數據在這方面相當殘酷。高達58%是不過夜的旅客，按年增長25.5%，且人均消費673澳門元。過夜旅客的人均消費是3,663澳門元，但這個群體僅增長了2.8%。換言之，低價值的旅客數量正在暴增，而價值較高的過夜旅客群體幾乎停滯不前。
適應這種變化需要三件事。第一，不要再只為高端賭客設計體驗。要創造不需要賭場會員卡即可進入的非博彩體驗，包括餐飲、現場表演及與藝術相關的快閃活動。第二，大力發展會展及盛事產業，但要建立一個全年的盛事日程表，包括演唱會、電競比賽及美食節。第三，調整綜合度假村的實體動線設計。賭場不應該是旅客進門後的首個焦點。要把非博彩亮點放在當眼位置，讓賭場成為「目的地的行程之一」，而非必經的入口。
六家博企應只按其過夜國際旅客數量及非博彩收入比例獲得優惠，而非按總體旅客數量
問：新加坡、菲律賓及泰國等區域競爭對手有哪些地方值得澳門借鏡？
尼爾·默里：三個市場各有一點值得學習。新加坡的優勢是「綜合」。濱海灣金沙在設計時，監管規定已對賭場與非博彩面積的比例設限，迫使營運者發揮創意。澳門從未這樣做，現在正試圖追趕。
菲律賓的長處是「四通八達」。馬尼拉和克拉克擁有幾乎覆蓋全亞洲的直飛航班，且當地營運成本較低，監管環境也更靈活。克拉克的漢恩賭場（Hann Casino）及新港世界度假村（Newport World Resorts）正積極瞄準澳門渴求的國際客源，並且在價格和便利性上佔據優勢。
泰國的強項是「文化品牌」。假設泰國最終開賭合法化，必然會將賭場與泰式美食、款待服務及設計風格結合在一起。相較之下，澳門仍然難以清晰表達自身的文化身份。這是一個品牌定位問題，而非監管問題。
業內有些高層認為，區域競爭對手在規模和服務上無法匹敵澳門的領先地位。我認為這種想法過於自滿。如果人均旅客消費持續下降，規模再大也毫無意義。澳門固然將永遠擁有無可比擬的內地客源，但不可忽視「新加坡+菲律賓+泰國」的聯動區域擁有直飛航線和更優質的非博彩選項。
問：10年後，澳門能否成為一個真正多元化的目的地，還是將在結構上繼續依賴賭業？
尼爾·默里：目前，澳門在結構上過度受制於博彩業。除非政府和博企願意承受比以往更大程度的短期陣痛與犧牲，否則難以破局。
原因在於，當58%的旅客是即日往返的內地客時，整個物流鏈都會朝着「追求數量」的方向發展。建設時會以陸路口岸而非機場為本；市場推廣會針對廣東省而非中東地區；衡量成功的標準是整體入境人數，而非每位旅客帶來的收益。這就是一個結構性陷阱。
要實現多元化，就必須在提升旅客消費額的同時，接受整體客量的下降；必須在航線實現盈利前，持續數年補貼直航航班；必須建造能夠真正與賭場爭奪客流和資金投入的非博彩項目。
我認為短期內這很難實現，更不可能在2028年前達到65%的非博彩收入目標。因為上市博企面對的季度業績壓力太大，而政府的稅收基礎也過度依賴博彩收入。
因此，我對2036年的預測是：澳門將成為全球最高效率、技術最先進的博彩中心。它將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做到極致，但不會成為2022年賭牌競投時所承諾的那個多元化、合家歡、以品味生活為主的旅遊目的地。它仍將是一座賭城，只是空調更好、面容識別也更先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