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凱盛筆下的澳門,彷彿是在一座城市中尋找另一座城市。在他的作品中,16世紀的葡萄牙帆船與賭場、教堂、霓虹燈和摩天大樓交錯;過去與現在以重塑古地圖的形式出現在同一平面上。「見到一張又一張的古地圖就覺得:原來澳門以前是這樣,為甚麼現在完全不同了?」
正是這樣的注視,以及試圖理解甚麼被保留或消失或出現,構成了這位藝術家大部分作品的基礎。以「古地圖」風格聞名的霍凱盛表示,他很早就開始畫畫:「其實我小時候就已經很喜歡畫畫,和很多小朋友一樣很喜歡看卡通片,然後你會很想去擁有那個公仔,除了買玩具之外,也會想把它畫下來紀錄下來。」
在傳統的社會期待中,這份喜愛起初並不被視為「正途」,他卻從中找到了自信。「讀書時其他科目不算特別好,唯一最好的那科就是美術科(…)美術科卻是唯一讓自己找到自信的科目。」
真正的轉捩點在中學時期出現。他透過教青局的暑期課程「雪球計劃」認識了澳門雕塑家黃家龍。「在他身上,我看到原來讀藝術可以變成職業。那時候見到他,我就有了一個憧憬。」後來,他在澳門理工修讀視覺藝術課程,期間在藝術博物館做兼職,「那段時間很開心」。
反思藝術
隨著時間過去,繪畫不再僅僅是實踐,也成為了一種反思。「藝術不只是把那個畫面重新畫出來,不只是再現畫面那麼簡單。其實中間有很多哲學,也有很多理論基礎。後來一邊創作,一邊發現其實自己很多東西都不懂。」
這份自覺驅使他到台灣攻讀研究生。出發前,他先去了佛羅倫斯學習油畫修復。他形容離開澳門之後,能以「局外人」身份觀察澳門,看到很多不同的視角。
至於古地圖這種藝術呈現手法,要追溯至2011年他與朋友的一次旅行。「當時和朋友誤打誤撞去了新加坡旅行。那時候甚麼都不懂,也沒有計劃行程。」後來坐巴士去了馬六甲,並參觀了當地的聖地牙哥炮台,引發了他對城市的思考。
「當時見到賭場令澳門的城市變化很快,很多發財車,很多遊客。」後來,在接下一個需要繪製古地圖的工作時,他一頭栽進了澳門的歷史文獻和古代製圖學中。從那時起,地圖不再僅僅是視覺參考,而變成了一種創作方法。談到創作中的研究比重,他直言:「絕對有,絕對有非常之多。因為最初沒有這個基礎,沒有這個背景的時候,我畫不出那張畫。」
由好奇澳門的變化開始,他不斷尋找澳門的歷史資料。「因為以前澳門的教育,沒有人會和你講澳門歷史。」認識到這個城市的歷史之後,他突然覺得這個地方很特別:「原來一個地方可以有這麼多故事。」
處理作品中新與舊、東與西元素的衝突感時,他最初是兩者兼顧。「最初的時候,比重是著重美學和構圖,嘗試從各個方面去思考。到現在兩邊都會有,但不同時間比例會不一樣。現在的美學和內容各佔一半。」
這些年間,他不斷閱讀。「其實他們(觀眾)可能對澳門沒有興趣,很多人可能是因為我畫的東西有地域性的特點。我也要思考,怎樣在講澳門的事的同時,也能令不同地方的觀眾產生興趣。」但他亦坦言:「自己講澳門都講了這麼多年,自己都有點悶了,也會思考還有甚麼更多的地方可以發掘。」

複雜與矛盾
談及澳門的城市發展,他坦言心態有所轉變。「由最初那種年輕人的憤怒?現在看到很多政策都想不透,很矛盾。」他以旅遊業為例:「如果我是從事旅遊行業的,當然開心;但如果4000多萬人在你家附近的街道打卡,你回家都有人潮管制,那麼該區居民又會受影響。怎樣平衡真的很困難。」
當他談到澳門藝術家的生存現狀時,同樣面臨著難以平衡的困境。「買賣藝術品是有的,澳門是有人買畫,但未能成為一種風氣,同時也不是一個產業規模,只是一些零星的買賣。」在他看來,這方面不能僅靠零散的項目來解決。「如果純粹做買賣,有政策配合或者民間、官方一起做,這是需要的,是必須的。」
「現在政府也不斷有許多項目,或者有一些舊區的活化。但感覺上,藝術好像是用來……美化吧,感覺是美化而不是真正的創作,裝飾的功能比較大。但是創作或者發展產業方面,好像比較少。我想最主要的是政策方面,即政策上面可以如何形成一個產業。」
在研究與繪畫之間,在檔案與真實生活的城市之間,霍凱盛繼續在這個交匯點上創作。「我會喜歡在工作室坐著畫畫,但同時各方面都需要吸收養分。」或許這正是他作品最忠實的邏輯:將澳門視為一張敞開的、仍有待解密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