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BBC的報導本不應受到任何指責。在關於澳門新聞自由受壓的相關報導中,這是我所讀過最出色的一篇。文章透過本地記者的親身剖白,勾勒出新聞自由的衰落;而這些記者的生活,卻因當局一個噴嚏而被撕裂。目睹那些投身於新聞這一重要行業的人們,因而遭受種種「附帶損害」,令人感到心痛。而更令人痛心的,則是一個不再自由的社會的沒落。
古步毅的文章有謬誤。其中一個謬誤在於將新聞自由僅僅看作是記者的事。當然,新聞自由確實關乎記者——就像司法關乎律師一樣——但在今天,其本質在於關乎整個社會與政治權力:關乎不正當權力對人民的影響。失去新聞自由,社會既不自由,亦不透明。新聞自由沒有中心、沒有主人:它屬於我們所有人——無論是執筆者,還是閱讀者。
我的批判矛頭指向權力而非新聞業。記者們實在不必將此視為針對個人的指責:公開接受社會檢視,本就是這個行業的基本要素。若真有人感到被冒犯(雖然事實上也不應該)那應當是當局。在BBC報導中沒有任何記者遭誹謗,反而是對記者作出讚揚。因此,看到有人高喊「我們被誹謗了」,彷彿他們與審查制度這種社會污染有所牽連,實在令人感到錯愕。
有些新聞從業者(就像其他行業的人一樣)有一種自戀傾向,會把關於自由的討論,透過「受害者」的姿態,轉變成關於自身的爭論。這是一種讓自身變得渺小的錯誤。就像有人指出「存在種族主義」時,討論焦點卻隨即轉移,不再關注種族主義及其受害者,而是落到那些自認被指責為種族主義者的「受誹謗者」身上。
追問BBC是否「找到我」完全是無關緊要的雜音。暗示我另有所圖(而非出於信念行事),則是另一種粗糙且錯誤的陳腔濫調,令人遺憾。
「保時捷和五斗米」之說則更顯乏力。說我不認可記者的堅持,這也是不實之詞。2021年澳廣視遭到審查時,我曾在《Público》發表文章,讚揚了那些選擇離開與選擇留下的人。他們不肯屈服的抗爭——無論是選擇離開還是留下堅守——皆值得敬佩。而見證記者被現實所束縛,無力抵抗根深蒂固的審查,實乃錐心之痛。
將討論個人化只會催生謬誤土壤,讓理性對話變得貧瘠。這令人遺憾且亦無必要。與此同時,素未謀面的BBC記者余美霞則提升了新聞專業的水平。
在澳門,審查制度已成為結構性問題。這一點,無論是記者、國際組織、記者協會、評論員,還是普通市民,都在訴說這一現實。我親聞目睹無數關於審查的故事。如今的澳門,文化日益貧瘠,連社交媒體的蓬勃生氣都因着可以理解的恐懼而消失。只有支持「體制」的人才敢暢所欲言。正如一位值得信賴的朋友曾對我說:「我知道你知道,我們一直活在持續的壓迫之下。正因如此,能讀到那些我們幾乎不敢想的話語,才會讓人感到慰藉。」
古步毅將審查曲解為一種「無處不在的壓力」,這是在把世界拉到最低的水平。這是錯誤的。這種審查,與單純的「壓力」不同,乃是政治掌權者強行施加,並不具有民主特質,挾國安法與警棍發號施令,顯露出獨裁傾向,效忠對象不是人民,而是一個極權政權。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錯誤:未能洞察「量變產生質變」的道理,不可混為一談。中國、薩拉查時代的葡萄牙,乃至(程度稍輕的)澳門的審查,與加拿大或挪威的「壓力」截然不同,本質上完全相異。這種混淆概念的做法——就像僅是因為汽車和坦克都有方向盤,就把兩者混為一談——最終將只會帶來一個後果:替審查制度獲得正當性。
Paulo,BBC的報導不是在說你,是在說審查制度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