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Arnaldo Gonçalves將離開澳門，不再擔任當局的法律顧問，他在澳門工作了四分一個世紀，職業生涯橫跨澳門兩個重要時期—政權移交前後。在離開這個他已生活了30年的城市之前，出版作品《澳門，再見之後》（Macau, depois do adeus），講述他在澳的經歷和生活。
在接受《澳門平台》採訪時，他強調首任行政長官何厚鏵的成功執政和願景，但同時也對澳門人的權利與自由保障表示擔憂，即面對與內地區域一體化進程時所承擔的風險。
—您親眼見證了1988年剛剛抵達澳門時根本無法預見的變化。您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
Arnaldo Gonçalves：一個面積如此小的城市如何能有發展和進步的機會，我在當時就已想過這點。令我感到驚訝的是當時葡萄牙政府十分能幹，他們着手改造、設計並啟動新項目，控制項目進度。而這些在當時的葡萄牙，並不是那麼容易做到。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必須要發展澳門，提高澳門知名度，為城市和社會發展創造機會，而且他們也有足夠的資金去實現這些目標。澳門有經濟條件去實現這個發展戰略，我很高興當時我是澳督文禮治政府的一員。
—您在澳工作生活到1997年，然後2003年再次回到澳門。是什麼原因讓您選擇回來？
Arnaldo Gonçalves：我需要攻讀博士學位，需要時間和安靜的環境，如果繼續在葡萄牙政府工作，不可能實現。之後我是受到陳麗敏女士（時任行政法務司司長）的邀請再次回到澳門。
—這次回來最令您感到驚訝的是什麼？
Arnaldo Gonçalves：積極的方面是政權移交十分成功。澳門有了新政府，當時是何厚鏵博士擔任行政長官。發展戰略和葡萄牙政府給澳門設計的一致：澳門自治、現代化、對未來開放、不完全依賴博彩業；發展核心產業，同時也投資新的經濟領域及投資出口。
另一個方面與社會變化有關。經歷了人口大爆炸後，我們現在有65萬人，這太瘋狂了。人口增長實在過快，澳門的城市、經濟、社會和基礎設施條件不足以滿足這麼多的人口。這就是增長無序和我們今天面臨很多困難的原因所在。此外，內地的遊客幾乎「佔領」澳門的情況也是此前沒有預料到的。
—您同意澳門缺乏規劃這觀點嗎？這是一個對澳門特別行政區當局非常普遍的批評。
Arnaldo Gonçalves：這個觀點很普遍也很受歡迎。缺乏長遠眼光，沒有人主動思考或被引導思考澳門希望在15年或20年後成為怎樣的城市。作為一個文明城市，澳門希望成為什麼？我認為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當權者更關心挽回面子以避免受到批評，而不是發展未來的願景。對此我常常深感惋惜，憂慮以及悲傷。
—1999年12月20日，您在葡萄牙的《Público》報章上撰寫的文章中問道：「符合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且納入《聯合聲明》的自治框架，能否在葡萄牙撤離且缺乏相關監管機制的情況下長期維持下去？」19年後，您找到答案了嗎？
Arnaldo Gonçalves：葡萄牙政府簽署的《聯合聲明》中提到的自治設想了三種情境。首先是澳門的獨立，即不需要國外的支持，其次是融入中國，最後是「兩條腿」走路：一方面尊重中國的團結和政治一體化，另一方面尋找經濟增長點，確保自身發展。現實是澳門的精英階層已完全融入中國優先。
—但這不適用於何厚鏵時期，是嗎？
Arnaldo Gonçalves：沒錯。我們必須區分何厚鏵和崔世安的政治觀點，何厚鏵更接近我提到的第三種選擇，而崔世安自擔任行政長官以來就放棄了自治戰略，我只能解釋部分原因—他短視—重點是澳門加入廣東一體化。我們越來越少聽到崔世安談自治。根據這種觀點，澳門在當前中國現代化進程中完全是一位好學生，一字一句地遵守中國的方針。
—您的一些法律界同事對立法方案和安全優先的決定表示擔憂，擔心「第二體系」的身份和健全性，包括權利、自由和保障。您同意這一觀點嗎？
Arnaldo Gonçalves：關於權利、自由和保障方面，我同意。人們傾向於用這些保障交換經濟現代化和與祖國的融合。也因為是關心經濟利益的地方資產階級的一部分，這是一種儒家純粹的利益觀。好原則需要預見到人民的困難和他們的期望，雖然被群眾批評或推翻的原則並不會被白紙黑字寫下來，但這將內化。胡錦濤或習近平訪問時說道：必須關注民生。
—現在，在香港和澳門出現了分歧，尤其是在香港，信息是：國家安全是絕對的優先事項。
Arnaldo Gonçalves：沒錯。關於網絡安全的論述、關於示威法律的更改、國家安全都屬於這一邏輯。這是北京的一項指令，在香港得到了回應，且在引起反響。
—在澳門是否存在一種安全威脅，甚至可能會擠壓權利、自由和保障？
Arnaldo Gonçalves：顯然存在安全風險。在行使權利、自由和保障方面，某些人會蜷縮起來。我對此有很大的疑問。他們是否對中央政府的關注和指導有共鳴，或者他們是否只是局限於預測中央的關注，以便提供服務。我傾向於第二種，他們會盡最大可能地提供最虔誠的服務。
—您現在出版的這本書《澳門，再見之後》（Macau, depois do adeus）是對澳門近期發展的評價嗎？為什麼您覺得有必要出版這本書？
Arnaldo Gonçalves：自私的一方面是，我在澳門住了這麼多年，出於生活經驗我想出版這本書，而且我認為，作為有覺悟的人、關注澳門問題的觀察者，我應該留下我的書面證詞，而一本書是最好的方式。就本質而言，這是關於1999年12月前曾在澳門政府待過和參與過的人的評價以及後來的發現。這就是我在書中嘗試做的事情。將我曾經的期望與後來我所發現的作對比。
—多年來，您是否感受到發表言論和意見的自由受限？
Arnaldo Gonçalves：我從來沒有覺得他們把我的聲音壓低，恰恰相反，我從未感受到壓力。沒有人審查我，我也沒收到任何訊息。這也不是偶然的。我們作為理智者和有生活經驗的人，是有能力分析、觀察和批評的，而且不會撼動和顛覆體制。我不是顛覆者；我是保守派。我認為只有通過改革才能改善這些進程。
馬天龍 19.12.2018
圖: Gonçalo Lobo Pinheir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