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失敗者的 - Plataforma Media

世界是失敗者的

我愛失敗者。勝利對我而言無趣、無味且平淡。相反,失敗卻五味雜陳,帶悲劇性,錐心刺骨。偉大的小說和電影盡都寫失敗者而不是勝利者,絕非偶然。深入來說,勝利是用數字來記錄的,而失敗卻寫入文學。是的,失敗者是我的文學英雄。我小的時候,偷偷地支持戰爭電影中的德國人,而且一直對美國內戰系列的南方陣營情有獨鍾。毫不奇怪,我這種“鋤強扶弱”的情意結也延伸到對足球的愛好上。

當一場偉大的比賽結束,勝利者的面孔構成了一幅淡而無味的畫面。在勝利者的隊伍中,我們發現同一笑容的十一個複製品,是那種還在流口水的孩子的單調笑容──請為得勝隊伍發一個圍布。落敗的球隊的面孔完全是另一回事。就如指紋一樣,所有失敗者的面孔都是不一樣的。在失敗者的隊伍中,我們看到的不是千篇一律的個體,而是一個個獨立的故事,十一個獨立成篇的、無可替代的故事。第一個在球場上哭泣,誇張得像獅身人面像;第二個哭倒於回度假村的途上;第三個彷彿在忍受胃部抽搐,其實是壓抑著哭聲;第四個在憤懣地咬著草;第五個想痛擊裁判,凶狠的樣子像穿著靴的食人族;第六個與正在巴西腹地的一個村莊里哭泣的母親,遙遙地相對同哭;第七個手放在臀部;第八個蹲在地上;第九個沒有哭,像一個巨大的野獸;第十個告訴按摩師他要去找女巫;第十一個在心裡暗暗地咒罵教練。

就是這痛苦的交響樂讓我對世界盃的歷史深感興趣,而第一屆世界盃恰恰是由巴西舉辦的。由於歐洲飽受戰爭摧殘,我們的熱帶兄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1950)後舉辦了第一屆世界盃。擁有雅伊爾、濟濟尼奧、雅伊爾和阿德米爾的精英隊伍是奪冠熱門,有巴雷拉、胡安阿爾貝托摽斯基亞菲諾和阿爾西德斯吉吉亞列隊的烏拉圭隊在決賽之前就重創了對手(7-1瑞典6-1西班牙)。全新的馬拉卡納球場人頭湧湧,巴西只需要一場和局就能奪冠,但是吉吉亞令烏拉圭隊以2:1贏了巴西──馬拉卡納球場寂靜無聲,一隻蒼蠅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在那足球歷史上最美麗的反高潮,二十萬觀眾變成了木乃伊的狀態。這怎麼可能,我的上帝?巴西是最好的球隊,里約已經有數百萬人在街道上準備狂歡,里約媒體享用防守型的高蹺,而烏拉圭則是不防守型的,濟濟尼奧等超級巨星的名字已經刻在獎牌上,雷米特(國際足聯主席)甚至曾在葡萄牙語的講話中表揚了自己的國家隊伍。但就在第79分鐘,吉吉亞改變了萬有引力定律,在巴西歷史上帶來了最震撼的寂靜,像一座真正的嗚嗚祖拉(南非喇叭)墳墓。就在那一天,1950年7月16日,巴西在自己辦的第一次世界盃上失敗了,更徹底地在情感上了結了自己。整個國家都哭了,彷彿輸掉了世界末日的戰爭。這怎麼可能,我的上帝?被稱作“無法取勝的對手”的吉吉亞解釋,“三個人讓馬拉卡納沈默了:教皇,法蘭克辛納屈和我。·”然而,烏拉圭隊並沒有慶祝。他們默默地望向獎台,深知這位十九世紀五十年代的中心人物,將是巴西永遠的痛。

32年後,巴西已經囊括了三屆世界盃冠軍:1958年、1962年和1970年,三個屬於加林查和貝利年代的世界冠軍。在1982年的西班牙世界盃上,新的接班人承諾席捲世界各地:法爾考、蘇格拉底和濟科構成了最華麗的中場陣容,攝人的才華無法被忽視,巴西氣燄囂張,銳不可擋。正如1950年那樣,巴西人再次認為世界盃就是他們的神權所在。然而,上帝沒有出現,也沒有站在他們那邊;足球憲報寫道,巴西隊又一次遇到了防守機器。這一次粉碎巴西美夢的,不再是由意大利血統的球員組成的烏拉圭隊,而是意大利隊。號稱“金童子”的保羅羅西,在四分之一決賽就給了偉大的巴西隊一記當頭棒喝。最終意大利贏得了獎盃,但是卻沒有人記得這個藍衣軍團,一個也沒有。在二十一世紀,1982年的世界盃仍然深植人心,因為巴西的濟科和蘇格拉底組成了世界盃歷史上最強悍的隊伍。他們沒有把獎盃拿回家,但他們加盟了奧里姆普。儘管他們在世界盃上多次獲得勝利,也不足以彌補那次傳奇的失敗。

再度受創令巴西開始質疑他的足球藝術,於是在八、九十年代,他們將球隊意大利化。在1994年,它向世界推出了一個無法識別的外衣。如果納爾遜羅德里格斯還活著,他會寫巴西隊的佩雷拉和扎加洛是·“反巴西”的存在。由蘇格拉底的進取風格以及加林查技巧高超的假動作,到鄧加、毛羅席爾瓦和馬津霍三人的堅固防守,巴西的傳統風格被徹底顛覆。這樣的改頭換面,帶來了成果。巴西隊在意大利的對賽中一雪前恥,最後在互射十二碼中贏得了勝利。可是,這次世界盃令人最深刻印象的畫面不是巴西的喜悅,而是巴喬這位別具天賦的球員的悲傷。儘管意大利在決定性的互射十二碼中失利,但沒有人能取走它的天才光環。巴喬就像是94年的濟科或濟濟尼奧。是的,輸了比賽的是英雄。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1966年,我們的世界盃。那屆世界盃本應屬我們,其他國家也這麼認為。這也是尤西比烏斯在與英格蘭的半決賽結束時淚灑全場的原因。他裹著外套哭泣的畫面,比奪標的英國隊的所有畫面都要美麗、神秘而強大。英國領走了獎盃,但我們留下了傳奇。也許,我對失敗者的偏愛,也不是那麼標奇立異或是不可理喻的。

恩里克喬波索

 

Este artigo está disponível em: Português

Assine nossa Newsle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