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澳門的繁囂逐漸沉澱。對於藝術家蘇文樂而言,這才是他最自在的時刻。「夜晚相對寧靜,你真的可以像倒帶一樣,去回顧過去一天、甚至過去一個禮拜在城市裡發生的事情。」他說道。這個習慣源自年輕時的叛逆——「以前我比較調皮,通常是晚上才出門,早上才睡覺」,卻意外造就了他觀察城市的獨特視角。
談起創作的起點,蘇文樂直言最初是出於一個「自私」的念頭。「我想要創造一個屬於我自己思考的空間。一個很寧靜,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侷促的空間。」他解釋,「不管在哪個城市或哪個地方,我都覺得有太多事情在發生,或者有太多干擾。所以最開始,我只是單純想給自己一個可以思考的地方。」
有趣的是,這個私密的空間後來卻引發了共鳴。「慢慢發現,原來大家都需要這樣一個視覺上的空間,去令到自己可以在城市裡踱步、沉澱,慢慢整理自己的情緒。」

有時候我會刻意畫出一些和大家客觀認知中不太一樣的小地方,這樣反而更能表現出記憶與現實之間那種荒誕的感覺
蘇文樂的畫作以細膩著稱,但他強調,自己所追求的不是客觀的真實。「很多人會覺得很寫實、很真實。但對我來說,它其實更像是一種記憶的呈現。」他刻意在畫中融入與現實的細微差異,「有時候我會刻意畫出一些和大家客觀認知中不太一樣的小地方,這樣反而更能表現出記憶與現實之間那種荒誕的感覺。」
對他而言,舊區與建築承載的不僅是磚瓦,更是「大家的生活和記憶」。這種情感連結,源自童年看著外公製作建築模型的經歷。「我從小對建築物的熱愛,其實來自於我的外公。他是做建築模型的,像是陸軍俱樂部、舊郵政局大樓……我從小就在他旁邊,看他像在組樂高一樣做模型。」
「模仿過去」
提到作品《愛都酒店》,蘇文樂的眼神閃過一絲複雜。這幅花了一年時間完成的作品,起初並未打算展出,一直收在家中。「後來見到有比賽,而比賽場地正好在塔石藝文館,感覺像是緣分。」他回憶,「想像一下,如果是在愛都舊址對面的藝文館展出,而對面的愛都酒店同一時間正在被拆除,那種反差感或者令作品的張力更加大,所以我那時決定參加比賽。」
「愛都這個地方太傳奇。我覺得它像外國的城堡一樣,是澳門發展很重要的一個基調。」他形容這幅畫的挑戰在於建築本身,結構太複雜,單是外牆裝飾部分就耗去了大量時間。
對於這座建築,每個人似乎都有不同的記憶。「我常記得小時候經過的時候,會在愛都左邊的門口看到一輛老爺車。我問過很多人,大部分都不記得了。漸漸地只有一些年紀稍大的人會說『是啊,確實有輛老爺車在那裡』,接著就會開始講起這些故事來。」
有些新建的地方,他們不會再設計得太摩登,反而可能會做一些比較葡式的建築。只能夠說,這算是有一點後知後覺吧
對於城市的變遷,蘇文樂有著敏銳的感知。「我覺得是失去了一種生活方式,而且這種生活方式的改變,是比較被動的。」他亦發現澳門的新建築似乎「又想走回頭路」。「你可以看到有些新建的地方,他們不會再設計得太摩登,反而可能會做一些比較葡式的建築。只能夠說,這算是有一點後知後覺吧。」
作為澳門土生土長的藝術家,蘇文樂坦言生存並不容易。「在澳門要成為全職畫家有一定難度。」他分析,「你的收藏家基數就那麼大,他們不可能一直買你的畫。所以大部分澳門的藝術家都要靠教書或其他的工作來維持生計。」
在他看來,本地的藝術教育非常欠缺。「大部分人都認為自己『不需要藝術』。在家裡掛畫、擺雕塑的人,真的非常少。如果從基層到上流社會,這樣的人越來越少,那麼藝術生存的空間也就沒有了。」儘管如此,蘇文樂從未放棄創作。「現在畫畫的時間雖然變少了,但我還是會保持創作。我自己很喜歡創作這件事。」

雙重視野
擁有土生葡人身份,讓蘇文樂擁有獨特的文化視角。他形容自己很幸運,能同時接受西方教育,又受到中國文化,比較能理解兩種不同的美學。這種雙重性也反映在他既保守又大膽的創作態度上:保守的一面,是會很講究作品呈現出來的美感;大膽的一面,可能是比較不在意別人的目光。
母親的離世,曾讓蘇文樂一度失去創作動力。「我很多的努力,反而是想證明給她看。」這段經歷讓他重新思考藝術的意義。「沒有社會,就沒有藝術家。當一件作品能夠引起大家的共鳴,那對我來說,這件作品就是成功的。」
當被問及自己的代表作,蘇文樂引用許多創作者的心聲:最滿意的作品是「下一張」。他甚至為自己定下一個獨特的規矩——不會重畫同一地點。他至今從未畫過大三巴。「因為我跟大三巴沒有連結。現在的大三巴,感覺像是被人群逼出來的景點。」他又認為,保育是一個需要深思、重新審視的課題,也值得投放資源在這些建築物上。
沒有社會,就沒有藝術家。當一件作品能夠引起大家的共鳴,那對我來說,這件作品就是成功的
除了創作,蘇文樂也嘗試透過經營空間保留城市記憶。他在舊建築中開設茶室和私房菜,同時經營畫室。他認為,如果能用生意模式支撐空間,保留建築物,那會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他又強調,「這是我很核心的價值:我開的任何一間店,都不會去做違反那個地方本身美學的事情。」
對於新一代創作者,蘇文樂覺得現在大部分藝術家或年輕人最需要的,是擁有一個不怕被被潑冷水的心態。他又鼓勵年輕人走出去看看外面的發展狀態和需求,然後「從中找到適合自己的部分」。
至於自己,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多年的習慣——夜晚散步。「我也比較傾向在晚上畫畫,大概晚上12點過後,環境會變得很寧靜。」
在喧囂的城市中,蘇文樂持續為自己、也為他人創造一個可以踱步沉思的空間。無論是透過畫布,或是實體的空間,他都在尋找一種方式,讓記憶與情感得以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