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今日所目睹的,並非歷史的終結,而是其以令人不安的姿態重啟。自由民主正陷入危機——諷刺的是,威脅並非來自外部極權,而是源自內部的逐步侵蝕:民粹主義、修正主義、民族主義與威權主義。近期史密森尼學會旗下美國國家歷史博物館的爭議,正是此一現象最鮮明的訊號。
博物館決定暫時移除展覽《美國總統:光榮的重擔》中有關特朗普兩度遭彈劾的部分,此舉無疑是一個值得警惕的徵兆。面對偏頗指控與特朗普所推動的持續文化戰壓力,博物館重新審視其歷史內容展示方針——即便僅為短暫刪除,亦抹去當代總統任期中最具代表性的章節之一。博物館解釋,這是基於展覽更新和展示的技術標準考量。然而,在特朗普與史密森尼學會之間日益緊張的關係下,這項說法顯得難以令人信服。
今年稍早,特朗普簽署行政命令,批評國家非裔美國人歷史與文化博物館宣揚「分裂且以種族為中心」。不久之後,他又公開攻擊國家肖像館館長金.薩傑特(Kim Sajet),指她「高度黨派化」並倡導「多元、公平與包容」(DEI)政策,最終導致她辭職。此外,在白宮施壓下,史密森尼學會對旗下機構的內容與人事進行全面檢視。數周後,無論是否巧合,展覽《美國總統:光榮的重擔》提及特朗普兩次被彈劾的部分悄然消失。這種內容的移除既是事實,也是訊號,並且意味深長。
是否有白宮的直接指令,其實並非關鍵。問題不在於形式,而在於體制。當本應守護集體記憶的公共機構,因害怕政治報復而感到有必要自我審查,自由民主的根基便已開始動搖。總統可以從博物館抹去自己的錯誤來重寫自身歷史的想法,正是威權政體的典型特徵。
透過在博物館、大學與媒體中推動一種帶有修正主義色彩的歷史觀,他正在重寫「公共真理」的概念本身
福山曾預見各種抵抗力量:民族主義、原教旨主義、威權主義。然而,他相信這些勢力皆不足以構建另一套取代自由民主的可行體制。他或許未曾預料的是,這些力量根本無需另起爐灶。只要破壞記憶、扭曲敘事、操控象徵符號,便足以動搖民主的根基。
特朗普的出現並非偶然。他是體制被更深層地侵蝕的最明顯徵兆:對制度的信任正在瓦解,權力分立遭到削弱,公民文化日漸式微。透過在博物館、大學與媒體中推動一種帶有修正主義色彩的歷史觀,他正在重寫「公共真理」的概念本身——不再是多元辯證的歷史記憶,而是經由政治意志所塑造的單一敘事。
正是在此,歷史終結論顯露出一種危險的幻覺。歷史並未終結,而是正在被重新開啟,而且其書寫方向很可能並非走向自由的勝利,而是朝向一場精心策劃的威權回歸。
*《澳門平台》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