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洲正展開一輪國防投資，重新引發軍備競賽的老話題。這背後的目標究竟是要擺脫對大西洋聯盟的依賴、追求全球大國地位，還是純粹出於對大規模衝突的恐懼？
Severiano Teixeira – 有兩大全新因素推動了當前局勢，迫使歐洲在安全與國防上建立一定自主性。首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歐洲對自身東翼的脆弱有了明確認知，亦即軍事與領土威脅，以及正面軍事衝突重返歐洲，這是自二戰以來未見的現象。
第二個新情況來自西方，也就是特朗普政府的新外交政策。這種政策從一開始就激起了跨大西洋關係的不信任。特朗普以交易的眼光看待國際關係，尤其是聯盟關係：一切都以數字計算——你付錢，我就保護你；不付錢，我就不保護；付多少、減多少……但聯盟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 這是否違背了歐洲政治文化？
S.T. – 這不僅僅違背了歐洲文化，也違背了大西洋聯盟自身的文化。《北約》第5條規定，對任何一個成員的攻擊，就是對所有成員的攻擊，大家承諾共同協防。若聯盟淪為交易關係，盟友之間的信任便會蕩然無存；這也導致歐洲對美國支持產生了不信任感。來自東方的威脅和跨大西洋關係的危機，讓歐洲意識到必須建立自身的防衛能力。
– 簡單來說，就是軍備競賽？
S.T. – 確實有部分歐洲輿論將軍事投資視為軍備競賽，但我並不認同，大多數歐洲公民和政治力量亦持相同看法。最近發布的歐洲晴雨表調查顯示，歐洲人目前最關心的是安全與國防，36%的人將其列為首位，其次是經濟競爭力，有32%。現在，歐洲人對安全的關注甚至高於對經濟的關注。
現在，歐洲人對安全的關注甚至高於對經濟的關注。
– 是烏克蘭戰爭導致了這種關注嗎？
S.T. – 這確實與大環境有關，但這種擔憂在靠近俄羅斯邊境的國家尤其強烈。
– 軍事投資會帶來新一輪工業化嗎？
S.T. – 我們不能只把國防視為開支，亦應成為促進經濟增長、創造就業、推動創新的投資。看看美國通過國防投資取得的成果，互聯網、人工智能等很多科技創新都源自軍事研究，甚至電腦亦是為二戰軍事需求而開發。國防開支確實是一種開支，但同時亦是帶來財富、就業、經濟增長和創新的投資。
– 該怎樣實現？
S.T. – 歐洲面臨多重挑戰。這話題聽起來複雜枯燥、具技術性，但其實很簡單——歐洲必須做三件事。第一，要多花錢。自1945年以來，歐洲一直依賴美國承擔主要國防負擔，自己則專注於經濟和社會模式建設。這模式非常昂貴。歐洲曾因此受益，但這個時代已經結束。不論是GDP的2%還是3%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歐洲必須集體和各自增加投資。
– 財政上有能力嗎？
S.T. – 最近通過的「重新武裝歐洲」計劃允許在穩定協議內有更多彈性，成員國可適度舉債而不超過3%的赤字上限，亦允許將FEDER等部分結構性基金用於軍民兩用基礎設施及設備，還有發行防衛歐元債券的潛力，並鼓勵歐洲投資銀行加大國防投資。
所以，要多花錢，但這還不夠。第二，要花得更好。歐洲國防開支雖大，但分散在27國，缺乏規模效益。大家各買各的，沒有聯合採購。疫苗集體採購就是好例子：一起買，談判價格更好。國防領域也應如此。
中國理性、穩定、可預測，十分明確。
– 花得更多，花得更好……那第三點？
S.T. – 花得更多、花得更好，還要「花在歐洲」。根據意大利前總理、歐洲央行前行長德拉吉的說法，2022至2023年間，歐洲國防採購有76%來自歐盟以外，其中66%來自美國。若歐洲想藉國防帶動新一輪工業化，必須優先支持本地國防產業。這才是真正的戰略重點。
– 除了軍事，還包括能源安全、網絡安全、晶片和稀土？
S.T. – 完全正確。現代安全當然有軍事層面，但亦有關鍵的非軍事層面：糧食安全、公共衛生安全（生物威脅和疫情）、環境安全、網絡安全……這些都是現代安全的重要組成。
– 這些問題真的已進入歐洲爭論核心嗎？
S.T. – 絕對如此。歐洲現行的再工業化計劃，既與國防息息相關，亦與數字化、去碳化，以及其他非軍事優先事項密不可分。
– 這會怎樣影響歐盟的全球關係？
S.T. – 歐盟必須謹慎反思自身在國際關係中的定位。一直以來，歐盟主要自視為一個以規範和榜樣引領世界的力量，透過法律和自認為普世的價值觀來發揮影響力。然而，現實是美國、中國、俄羅斯等其他大國都已回歸到務實的現實主義、不加修飾的強權政治。歐盟已意識到，僅僅維持其非軍事性的身份已經不足以在國際上贏得尊重、維護自身價值觀，還必須同時發展軍事實力。
而特朗普政府則極具不確定性。
– 歐洲最終會選擇特朗普、美國、還是中國？還是兩者皆否？
S.T. – 目前還無法確定。我們正處於國際關係的劇變時期。中國理性、穩定、可預測，十分明確；而特朗普政府則極具不確定性。因此，歐盟正面臨抉擇——是與美國聯手對抗中國，還是與中國合作抗衡美國霸權，還是另尋第三條道路，在兩大國的競爭中尋求平衡？這場辯論仍在進行中，未來發展，尤其是美國的動向，將起到關鍵作用。
– 你個人的預測是如何？
S.T. – 目前很難預測，因為信息還不充分。但我相信，當前局勢確實為歐盟與中國帶來了真正的機遇。在某些國際關係領域，雙方能夠開展更大規模的開放與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