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畢業於台灣政治大學地政系,在當年這是一門相對冷門的學科。當時為何選擇這個方向?大學教育中哪些觀念或訓練,對你日後推動公眾參與產生了關鍵影響?
林翊捷:選擇讀地政系,純粹是個人對地圖及相關的東西有興趣。由於課程是針對土地資源規劃,有一定的實用性,所以有這個選擇。雖然台灣與澳門社會都是華人為主,但2000年代的台灣經歷很多變化,看到了不同地方、不同文化觀念、不同制度的好與壞,甚或接觸不少東南亞華裔同學。這些經驗很有用,就是即使我們在說同樣語言、寫同樣的文字,我們的之間的想法都可以差異很大,公眾參與最重要是接納每一個人想法的差異,太多成見就無法有效溝通。
問:可否分享當年從台灣回澳時,你所見到的澳門城市空間的狀況,以及你如何開始介入社區規劃工作?
林:2000年代,澳門特區政府剛成立,沒有完整的城市規劃體系,但經濟發展得很快,我當時覺得澳門很需要城市規劃,但沒有去做。我不想一直在等政府完善各項配套,包括主體法律、專業制度等等,我嘗試與一班朋友一起合作,與我相熟的坊會負責人去討論,社區營造、社區規劃是否可以成為一個切入點?在他的幫助之下,後來坊會負責人們答應去作出這個嘗試。
問:你是澳門第一批推動社區規劃和公眾參與的人,同時也是澳門城市規劃認證制度設立後的首批城規師之一。二十多年來,你在專業路上遇到過最深刻的「機遇」與「瓶頸」分別是甚麼?可否分享一兩個令你至今難忘的關鍵節點?
林:回顧我工作生涯中最難忘的,當然是上面提到,當時坊會負責人們竟然敢相信一群剛大學畢業不久的年輕人,去做一件可能沒有人在澳門做過的事:一條街道的公眾參與規劃。以此為基礎,當時的工務局亦開始與我們合作,這是一個很深刻的過程和機遇。
公眾參與這個部分是有遇到瓶頸。我想不少市民都會感受到近年各種政府諮詢工作與回歸首十年有所不同,現在無疑更規範、有更有明確的規則去保障市民的知情權,但相對來說,政府對諮詢的彈性、積極性是不如以往,這是我個人的感覺。
我個人認為, 澳門發展與保育矛盾最大的時期已經過去
問:你曾任城市規劃委員會委員(2014至2020年),現任文化遺產委員會委員。從民間倡導者走進官方諮詢架構,這兩個角色的轉換給你帶來了怎樣的衝擊與學習?在體制內推動保育與規劃,最難的是甚麼?
林:我的文化遺產委員會委員任期已經在5月結束。我還是我,坐在諮詢委員的位置上,我依然嘗試盡量用市民的角度去思考每一個討論議題。當然,在當諮詢委員期間會知道更多政府決策的過程,有些時候他們確實有一些難處。最難的是,你明明知道他們的難處,但也不能不提出意見,甚至批評,否則事情難以改進,在中間要作出平衡。
問:2008年你跟幾位城規的朋友創辦了「我城社區規劃合作社」,並將第一個行動點選在充滿你成長回憶的新橋。當年為甚麼會想到成立「我城」? 你如何評價澳門公眾參與的發展歷程?
林:「我城」這個中文名字,是切合到公眾參與城市規劃的主題上。至於英文名字,是一個英文比較好的團隊成員起的。ROOT是根;公眾與市民是城市的根基,也是指向公眾參與城市規劃。我想,「菩薩顯靈式的幫助」是澳門很多民間機構與政府合作的共同議題。當有政府政策、資源,事情就可以推進,沒有的時候就只可以停下來。
這個問題是雙向的,過去對政府政策改變批評很多,也不只是城規這個範疇。但同時作為一個規劃工作者,自己也要檢討,在沒有官方資源的情況下,依然可以有效運作,這才是由下而上的根本,這個方向仍要努力探索。
問:在近年的公共爭議中,不論是新城A、B區行車天橋、荔枝碗船廠活化,還是祐漢七棟樓群的重建調研,你都提出過具體的技術反饋和替代方案。從城規專業角度,你認為在澳門這樣高密度、歷史遺產密集的城市中,發展與保育之間的平衡點應該怎樣拿捏?
林:我個人認為,澳門發展與保育矛盾最大的時期已經過去,過去十幾年,城規與文遺的體系得到確立,社會已經適應了相關限制的存在,今日很少人再去挑戰城規和文遺的體系。發展與保育的平衡,與市民對這方面的認知有關。觀念是會改變的,例如回歸前,政府挖開大炮台建了澳門博物館,今天類似的事就很難會發生。
推動公眾參與是要去說服別人,也要 準備好被對方說服,最好的答案必然在公眾當中,而不在冷氣房裡
問:你長期致力於城市規劃的公眾參與及文化遺產推廣。為甚麼你認為向公眾說好「澳門故事」如此重要?這與你的規劃工作之間有着怎樣的內在聯繫?
林:接著上面的問題,如果不了解澳門故事,就很難去說甚麼應讓保留。文物、景觀等等的價值,很大程度上基於它在述說一個怎樣的故事,故事對澳門有多大的影響。就如松山燈塔、澳氹大橋,當成為澳門的標誌,其價值就不只是一座塔、一條橋,那理所當然影響城市規劃工作中,必須作出的技術判斷。
問:對於想從事城市規劃和公眾參與工作的年輕人,你有甚麼建議?
林:未來澳門肯定仍需要人去做城市規劃,AI是不能代替人去說服另一個人。但也不要對這個行業太樂觀,畢竟澳門已經過了20年的大發展時代。推動公眾參與是要去說服別人,也要準備好被對方說服,最好的答案必然在公眾當中,而不在冷氣房裡。
問:如果你可以親自為澳門接下來20年的城市規劃改寫一條「法則」,那會是甚麼?你對澳門的城市願景是怎樣的?
林:我想讓大家知道,保護文物、街道風貌和城市景觀,是可以帶來相當的商業收益,那絕不是一件蝕本貨。我的願景是,希望澳門人居住得越來越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