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有跡象顯示美伊雙方可能達成協議,但不少分析師預測,經濟衰退恐比疫情時期更為嚴峻。這種觀點的依據是甚麼?
麥健智: 從正式經濟指標來看,數據尚未顯示如此大規模的危機,但存在多個誘發因素。主要是伊朗的應對非常聰明——封鎖了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並攻擊了鄰國。伊朗本土固然遭到破壞,周邊地區的大量基建同樣被毀。
換言之,衝突雖限於一個地區,危機卻波及全球,尤其體現在油價及相關產品價格,以及肥料、旅遊等廣泛行業。在某些方面,這場危機可能比新冠疫情更持久。
—是因為基建遭到破壞?
麥健智: 疫情期間,飛機等不少設備因需求不足而停擺,但這無法與基建的實體破壞相提並論。基建才是核心問題,因為重建需時。另一個問題是誰來買單。戰爭賠償是美伊談判的爭議點之一。雙方都流露出一些樂觀情緒,但除核能問題外仍有許多不明朗因素。伊朗視核能民用能力這個核心議題為主權問題。奧巴馬曾達成一項各方都相當滿意的方案,但後來被擱置了。
—除了基建,還有哪些最令人擔憂的信號,預示這場危機將長期持續?
麥健智: 首先是通脹。通脹本身不一定等於危機,有時甚至伴隨經濟增長。然而,當通脹疊加全球普遍存在的低增長問題,便開始看到當年所謂的「滯脹」跡象,正如石油危機時期那樣。例如,歐洲經濟正在經歷這種情況,全球各地也大同小異。
我們開始看到當年所謂的「滯脹」跡象
相較之下,我們身處的區域,即中國、東南亞、北亞,情況稍好,那裏的經濟狀況未到如此嚴峻,而且負面因素也並非由戰爭引起,這些問題在戰前已存在。世界上許多地區一直未能實現發展上的飛躍。
—戰爭有成本,而美國等國家不斷累積赤字。這會帶來甚麼後果?
麥健智: 美國解決問題的方式是寅吃卯糧,發行更多美元和國債。
—這不會加速通脹嗎?
麥健智: 當然會。但這場危機主要打擊的,是那些正在增長、且最需要發展的地區。燃料及肥料危機的負面效應,正直撲非洲,重創極度貧困的國家。這些國家本需為國民生產糧食,如今卻被迫依賴進口。例如,葡語國家深受影響,國際收支赤字惡化。某程度上,這場戰爭加劇了原本已存在的問題,令整體前景更為黯淡,更引發地緣戰略衝突,其後果難以預料。

—歷史上,國家會透過加速戰爭來應對經濟壓力。美國的好戰背後,是否隱含對抗中國崛起的因素?
麥健智: 就以色列而言,可能存在經濟問題,但核心其實是政治問題,即現任領導層的生存。美國的領導層視自己為世界警察、擁有一切,固執地認為世界應劃分為勢力範圍。在特朗普眼中,西半球就是他的後花院、他的小農場。另一方面,從美國內部討論可見,攻擊伊朗也許是一個「人情」,而這份「人情」的代價,正變得極其昂貴。
—即是不存在針對中國的挑戰?
麥健智: 去年底發佈的《國家安全戰略》背後存在一些問題,其中明確顯示特朗普不希望中國在拉丁美洲佔有重要地位。委內瑞拉、巴拿馬、古巴等問題都與此有關。此外,還有一些非常奇怪的概念,他將國際收支赤字視為對美國經濟的盜竊;而我會說,這是美國人很久以前作出的選擇所帶來的自然結果。
換言之,欠債並讓世界為美國的美好生活買單。遏制中國的意圖確實存在,我對此毫不懷疑。但在我看來,除了與其勢力範圍有關的事項外,這種遏制僅限於貿易工具,即關稅、制裁,或任何可能阻礙中國增長的手段。
在中國,國家支持發展,不過美國和歐洲也各自以本身的方式支持發展。真正問題在於中國的增長和影響力所面對的障礙
—戰爭產業需要投資和技術創新。這會對經濟復甦產生正面影響嗎?
麥健智: 前提是它沒有反過來破壞經濟根基!戰爭產業在二戰期間帶動了美國經濟,主要是因為美國本土未受波及。隨後,馬歇爾計劃等政策既幫助了美國經濟,也將歐洲拉出可能被蘇聯延伸的勢力範圍。歐盟的南翼擴張,即西班牙、葡萄牙、希臘,也與此理念有關。
—在當前背景下,戰爭產業的經濟影響是甚麼?
麥健智: 生產本身會帶動經濟增長,但需要市場,因此必須要有需求。
—更多衝突與破壞……
麥健智: 這是一個複雜的局面,因為它具有破壞性。目前的情況令人擔憂:一個本已不太健康的經濟體,例如歐洲,如今被要求投資於戰爭產業。我毫不懷疑,這會抽走原本用於公共產品和基建的合理投資。
—與此同時,習近平以全球守護者姿態接待各方。他正在勾勒新的經濟秩序嗎?
麥健智: 中國不僅在經濟秩序中扮演角色,也在全球政治格局中擔當穩定者的角色。在當前局勢下,它是唯一具備這種能力的大國。歐洲已陷入其中,美國也無法抽身。有趣的是,巴基斯坦、土耳其等靠近中國的中等強國正在崛起,它們可以充當中間人,背後總是有中國的默示或明示支持。因此,我會說北京是世界穩定的關鍵,而且我認為中國樂於擔當此角色。
這場戰爭加劇了原本已存在的問題,令整體前景更為黯淡
—普京離開北京時,暗示願意結束烏克蘭戰爭。這是否穩定效應的另一個跡象?
麥健智: 是的。我首次看到俄羅斯發出希望結束衝突的信號,至少是以公開聲明的形式。當然,俄羅斯很早以前就想結束衝突,我對此毫無疑問。問題在於雙方各自劃下的紅線。歸根究柢,我最關心的始終是歐洲,也因為我是葡萄牙人。我認為歐洲必須設法與俄羅斯長期共處,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永遠視俄羅斯為企圖奪取更多歐洲領土的威脅。這種觀點似乎不會帶來多麼光明的未來。
—中國有能力將「一帶一路」轉化為某種新版的馬歇爾計劃嗎?
麥健智: 我認為可以。就全球南方國家而言,中國具備這種能力,儘管在特朗普定義為美國勢力範圍的國家可能遇到困難。事實上,澳門也在一定程度上扮演這個角色。不過,中國不會再在歐洲或美國擁有同樣水平的投資。就歐盟而言,並非中國不願意,而是因為中國投資正面臨越來越明顯的障礙,而且還會加劇。
歐盟刻意制定了一系列標準,雖然不是直接明確針對中國,但基本上就是衝着中國而來,例如碳稅、國家補貼等。這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甚麼都可以塞進去。沒錯,在中國,國家支持發展,不過美國和歐洲也各自以自身方式支持發展。真正的問題在於中國的增長與影響力所面對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