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澳門獲獎最多的設計師之一,馬偉達在創作與生活之間選擇了平衡。他憶述,小時候因為哥哥馬若龍(Carlos Marreiros)愛畫畫,所以自己也想學畫畫。攝影、壓克力繪畫他都嘗試過,但「真正的掙扎,是希望成為一名平面設計師。」馬偉圖說,若是300年前,
「我們大概都是漁民——我也一樣。但時代不同了。」雖然是軍人世家,但爸爸和叔叔可以選擇建築、設計……藝術。結果,他也理所當然成為建築師及藝術家。「我想這就是稟性吧。」
馬偉達現已退休,但曾在文化局任職主管多年的他,往日既要管理團隊,又要兼顧多個項目,鮮有時間留給自己。偶爾有空,他便開始探索數碼創作。「生活與創意總是密切相關。」馬偉達表示,這一切並非刻意規劃或出於追夢。「對我來說,這只是最自然不過的路,是很純粹的內在過程。」隨著年紀漸長,他更抱着平常心。步伐放慢了下來,但從未停下:「各種技法我都試過,最近是數碼作品。」他以健身為例解釋:「健身兩小時,其實還要加上來回和沖涼的時間……對我來說,用電腦創作比起停下來、走到畫室、洗畫筆方便得多。」
他深知成長背景的影響:「無論自然環境還是文化氛圍,澳門對藝術家來說都很豐富、很友善。一直以來,這裡都有很多人畫水彩、中國畫……這座城市一直很適合創作。」
姪兒馬偉圖認為,家族史正好反映澳門的時代。「他們能選擇,我也可以選別的。」他說:「我自小在建築師和藝術家之間長大,家裡話題不只是談足球。我看到父親畫畫、叔叔設計,當然有影響。」而時代也一直在改變。對於下一代,他直言:「我不想我的孩子做藝術家,這條路太辛苦。最重要的是他們對想做的事抱有熱情,無論是甚麼我都會支持。」
兩人都從家庭、生活、澳門汲取靈感,亦共同面對掙扎。「坦白說,藝術其實應該是一個產業。」馬偉圖指出自己的無奈:「我叔叔可能是澳門最出色的設計師,爸爸也是優秀的藝術家、建築師,澳門好些建築都是他們作品。我自己貢獻方式不同,但我們都只能在本業之外,同時發展自己的藝術創作。」
這是普遍且關鍵的問題。「也許只有君士坦丁(Konstantin Bessmertny)是純粹、全職的藝術家。」馬偉圖舉例,黎小傑、已故的繆鵬飛先生等優秀藝術家,亦不能只靠藝術維生,他們要教書、參與協會等。「你無法把才華和志業完全當成正職。」做其他工作「不是壞事」,但「若果制度一邊支持你,一邊又不讓你成為獨立藝術家,那就難以提升國際層次。」澳門很多方面都有很多優秀人才,最後都變成了公務員。「沒有明確的產業定位,沒有畫廊,沒有優質的藝術學院,亦沒有大型藝術館。」我們要清楚知道,應該朝哪個方向發展,才能在某個產業領域積極投入。」所以「我們不能只留在澳門。」
他說,「內地想與我們多交流」,那裡展覽很多,但規模大、競爭激烈。「產業要能賺錢,就要有競爭力,不能只是為了填滿檔期,證明有做事。澳門其實可以幫助我們本地藝術家走進中國內地及其他國家,亦可以邀請國際藝術家來澳交流分享經驗,讓世界看見澳門。」
馬偉達細心聆聽,點頭贊同:「他說得對。創意產業已被扶持多年,但成果如何?有沒有人真正研究過?不能說政府沒支持,但作為澳門人、業界專業人士、藝術家,我認為必須有目標、有重點、有成效。同時,澳門在這方面也欠缺情感投入。」即使創作條件俱備,「我們不能靠空氣生活。個人來說我沒有抱怨——與其說我是藝術家,不如說我是設計師。」但「藝術買賣市場作為產業一環,一直以來都是薄弱的。」
產業不能只靠創作者或藝術家,必須有整個社會和政府的支持和參與。
馬偉達 Victor Marreiros

馬偉達補充:「錢不是問題,缺的是文化、品味、習慣。」他強調:「推動創意產業的人應該有更大視野、更專注,要問成效。推廣本地藝術家、最少是珍惜我們自己的人才,實際做了多少?有沒有幫助本地藝術家走向國際?我們一輩子都在這裡,偶爾才會獲得認可。」他坦言:「澳門設計行業在國際屢屢獲獎,幾星期前就有本地設計師在蘇格蘭榮膺三個獎項。這是新一代的設計師,比我年輕好幾代,而且未來還會有更多人才湧現。我不知道政府和公眾是否知道這些事。」
馬偉圖續道:「若我們想要有產業,必須了解這一點。我買畫比買好車花得還多,當然想買好車也是個人選擇。有人買藝術品是因為熱愛,有人是投資——這都很重要。全球70%的收藏家相信,今日花十元買的,十年後會值一千元。要建立創意產業,先要定義產業,創意只是產業的動力。但澳門現在並沒有。」
藝術家其實很孤軍作戰,沒有學校、畫廊、博物館一同參與。看看中國內地……問題是,這麼小的地方,應該怎樣做?
馬偉圖 Alexandre Marreiros
他以威尼斯雙年展這一世界藝術名展為例:「我們一直有參展,說句公道話,我們的質素其實非常高,甚至比現場很多主要藝術家還要好,但沒有人因澳門而去,甚至沒人知道澳門在那裡有展覽。」他認為要做好品牌推廣與國際宣傳:「藝術家其實很孤軍作戰,沒有學校、畫廊、博物館一同參與。看看中國內地……問題是,這麼小的地方,應該怎樣做?」
藝術在身份認同方面的重要性,隨著區域融合而顯得更突出。不過,身份認同不是一成不變,而是會不斷變化。馬偉圖形容這是一個「不斷演變的有機體」;事實上,「澳門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比其他地方更明顯。」
馬偉圖認為,身份認同應該是「起點,而非終點」,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如何憑着自己的身份,積極、尤其具競爭力地參與這個大環境」。他很認同要加強大灣區的交流。「若我們有實力,廣東、香港、深圳都要跟我們看齊,甚至做得更好;若我們起步較慢,就要努力追上、甚至超越他們。」
至於葡語國家平台,理論上「我們應該更有優勢」,但情況已經不再一樣:
「我以為我們在這方面走在前,但現在也說不準。很多領域,巴西甚至非洲很多地方已不再經澳門作為中轉站。其實問題不在北京,而是我們自己。」
澳門一直很需要身份認同,若要在更廣闊的世界生存下去,就必須維持這個特質——無論有沒有葡語紐帶。
馬偉達 Victor Marreiros
馬偉達把話題拉回重點。他的想法非常清晰:「身份會隨歲月改變,這是澳門的特點。澳門一直很需要身份認同,若要在更廣闊的世界生存下去,就必須維持這個特質——無論有沒有葡語紐帶。這一淵源是一種資產,但必須被珍視和好好規劃,要有目標地去推廣。首先我們要在國際上建立自己的地位,質素不是問題,但藝術家不可能單打獨鬥,這會很吃力。產業不能只靠創作者或藝術家,必須有整個社會和政府的支持和參與。」
大灣區是一個很好的概念,但我們早已在不同領域探索了很久,現在該共同定下目標與信念。
馬偉圖 Alexandre Marreiros
馬偉圖最後總結:「無論是工作、理想、追夢或事業,以人為本始終是最重要的。我們還有時間,但現在就是時候聚焦方向,知道自己的目標。途中或會出錯,但我們需要方向、伴隨成長陣痛、錯誤和學習……大灣區是一個很好的概念,但我們早已在不同領域探索了很久,現在該共同定下目標與信念。」馬偉達補充:「我始終堅持要有目標、有方向。這是一個整體,而不是各自為政。」馬偉圖亦說道:「就像龍舟一樣,若大家划槳方向不一,船身便無法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