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經濟挑戰雖嚴峻,但相較於全球其他正在爆發的危機,其影響程度仍屬可控。這得益於北京掌握的多維緩衝機制:龐大的內需市場、完整的產業鏈優勢、成熟的科技應用、強大的公共資本以及國有銀行系統的調控能力……然而,任何制度都有極限。當私營企業需要耗時一年才能收到政府項目款項時,預警信號已從橙色轉為紅色。
在俄羅斯,戰時經濟得以持續運轉,是由於克里姆林宮已不再將民眾福祉與生活水平納入決策核心,而這一點與中國政府的做法形成了鮮明對比。歐盟曾以為普京會因入侵烏克蘭而破產,但事與願違,特朗普的「美國優先」政策及其單邊施壓手段,反而使歐洲自身陷入戰略困境,法德等傳統引擎正面臨前所未有的運作阻力。以為國際秩序「將要」改變是種天真,因為世界早已改變,甚至正走向崩潰。
始於二戰結束的漫長周期,如今正落下帷幕。在這時代,三代人曾享受了經濟增長、社會權利及政治權利的紅利,而這一切並不僅限於美國和歐洲。全球化和多邊主義曾幫助中國連續多年實現雙位數增長,推動了亞洲四小龍的崛起,甚至也促進了非洲和拉丁美洲那些效率更高的經濟體的發展。然而,如今的衰退劇烈,且被認為仍未觸底。在情況好轉之前,情勢可能會變得更加嚴峻。
亞洲是開啟未來的關鍵,而中國正是這一新世界秩序的核心。但如果北京真想在新秩序中,開啟一個屬於自己的影響力時代,自身也需完成深刻的體系革新。
首先是新冠疫情,接著是烏克蘭與巴勒斯坦的戰火,在這個時代週期的尾聲催生出更封閉、更傾向民族主義、更強調安全至上的思維模式。這種思維在中國日益顯著,確實令人感到憂慮;但客觀而言,這絕非中國獨有的現象,而是正在席捲全球的普遍趨勢。從朋友間的茶餘飯後,到商業夥伴的董事會議,甚至昔日貿易夥伴如今已形成對立陣營。與其說我們將迎來某種尚待觀察的新秩序,不如說一個全新的現實已無孔不入地滲透至每個角落。
這並非世界末日,而是我們過往認知中的世界秩序正迎來終結。正是在這場格局重構中,中國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戰略機會。畢竟,儘管過去數十年來實現爆發式成長,中國始終未曾主導國際機構架構、貨幣規則體系、金融市場機制或全球軍事部署。同樣,一個堅持自身發展道路的一黨制國家也未曾獲得引領全球治理模式的契機。但時移世易,當世人目睹美國內部的政治極化與歐洲激進化思潮蔓延時,中國模式開始被視為具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中國以「軟實力」為根基、恪守不干涉內政原則的經濟外交,在特朗普式現實政治盛行的時代正展現出日益增強的競爭力。
這場危機是全球性的,不僅是經濟與政治層面的崩動,更是價值觀與集體期待的深層震盪。亞洲是開啟未來的關鍵,而中國正是這一新世界秩序的核心。但如果北京真想在新秩序中,開啟一個屬於自己的影響力時代,自身也需完成深刻的體系革新。澳門雖然受限於自身規模與政治文化,難以獨立引領變革;但若能透過融入大灣區建設,為中國「向世界敞開大門」,那麼澳門便能作出重要貢獻。
在棋局的這一端,當前最大的矛盾在於一種幻覺:以「中國優先」為核心,將一切封閉起來,卻又試圖向世界宣稱這是為了開放。這種邏輯不難理解,這無非是害怕重蹈蘇聯「改革重構」(Perestroika)的覆轍。但這種恐懼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它只會延誤問題的解決。想要在「封閉」與「開放」這兩極之間尋求平衡,是極其困難的,甚至根本不可能。
*《平台媒體》 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