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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不是不加批判和順從的群眾」

Catarina Brites Soares 蘇爔琳

《極簡中國史》是賈佩琳(Linda Jaivin)的最新著作。這位澳大利亞作家及漢學家談到了多元、女性和她們如何被排斥,解釋了由習近平領導的國家認為其時代是如何到來的,並認為自己的時代已經到來。這位曾參與中國導演張藝謀和香港導演王家衛的電影翻譯的譯者、散文家和作家認為,除了已有定案的事外,「黨無法控制一切」。

-關於這本書,您提到「了解中國的歷史的重要之處在於,能夠理解中國如今的力量和其攻取的特點。 」
賈佩琳:
中國是世界上最令人羨慕、最富有、最文明和科學最先進的國家之一。「中國夢」是習近平思想的支柱之一,具體體現在中國趨向復興並重新獲得其所失去的榮耀的理念。習說,在毛澤東的領導下,中國要站起來;在鄧小平的領導下,中國要富起來;現在是時候強起來。這取態將為中國過去因百年屈辱而失去的輝煌和地位喝彩—這是習近平意識形態的另一個強烈理念。

-您指的是日本和西方的入侵?
賈佩琳:
中國共產黨的敘述基於一個前提:即中國曾是偉大的,但由於帝國列強的攻擊和侵略而被羞辱了100年,它失去了輝煌,是黨恢復了中國的輝煌。「我們站起來了,富起來了,現在是時候強起來了」,要理解習近平和他的動機,了解中國的歷史就顯得非常重要。從歷史上看,腐敗總是導致每個王朝滅亡的原因,習近平發起反腐運動並非偶然,他知道腐敗可能會妨礙該國確立自身的地位,並對中國共產黨構成威脅,而這就更糟了。

習近平上任就發起反腐運動並非偶然。他知道腐敗可能會妨礙該國確立自身的地位,並對中國共產黨構成威脅,而這就更糟了

-您是一名研究中國的學者,曾旅居中國。你覺得審查制度是否有效?民眾是否同意這樣的政權,還是有其他保持沉默的理由?
賈佩琳:
監視和嚴格的控制措施是對批評和反抗的最大威懾,並隨著科技的進步而加劇。但是,任何會說中文的人都知道,中國人是會抱怨和反對的。

-但審查制度使得批評無足輕重。
賈佩琳:
如果黨認為它不具威脅性,甚至是重要的,能利用它得到改變和改進,就會允許批評;否則,就像中國網球運動員彭帥的性侵指控一樣,審查會收緊。但它有不同的運作方式。有時像一把刀,有時通過演算法。支持黨的路線的評論,即被稱為「正能量」的言論則可被推而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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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還是會好奇公眾抱着怎樣的想法?
賈佩琳:
我在書中提出的觀點之一是,擁有14億居民的中國非常多元。一個住在村裡的農民對政府的看法、關心的問題、滿足感和不滿足感都與上海的市民迥然不同。若我們分析網絡,我們看不到順從或單一的聲音,而是看到很多聲音。人們知道甚麼是敏感的,甚麼是需要繞開的。而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中國人不是不加批判和順從的群眾。

-多數人可投票重要嗎?還是您對政治參與有另一種理念?

賈佩琳:相反。這與東方和西方的民主觀點無關。來自同一文化的台灣,有穩固而具活力的民主,韓國和日本有著與中國相似的哲學文化傳統—儒家思想—也是民主國家。在香港,民主的爭取雖然已被杜絕了,但亦表明,對政治參與的理解與人們的童年和經歷息息相關。而在中國,1949年之後出生的人不知道何謂民主,同時接連接收着反自由民主的宣傳。

-六四事件時您在中國,您會認為這促成了沉默嗎?
賈佩琳:
當然,但這只限於那些曾經歷過的人。文化大革命後的那一代人在1980 年代看到了進步。他們認為中國正在開放,可以走向變革,這些抗議不是為了民主化,而是為了反腐。正是鎮壓把它變成了爭取民主的鬥爭。沒有人能預見到這一結果:坦克在街上,士兵向平民開火。目睹這一事件的那一代人深受創傷,但由於媒體和教育,這種創傷並沒有傳遞給後代。

-中國幾乎從帝制走向一黨制。這是否決定了民眾如何看待政治和人權?
賈佩琳:
孫中山將民主理想化,但也主張國家有義務確保人民的福祉。這是一個相當不完善的民主國家,例如當時只有男性才能投票。由1911年—最後一個王朝垮台—到 1949年—共產主義掌權—中國是一個處於內戰的共和國,存在著許多問題,民主從來沒有起到作用。後來共產主義來了,並實行黨稱之為「民主專政」的方向,這意味着中國共產黨將自己視為一個民主實體,代表多數人行使專政。然而,在《聯合國人權宣言》起草時,中國是主要起草者之一,代表1949年前的中華民國。這也意味着,中國對這一問題的看法與國際社會的看法完全一致。

-北京認為,它有不同的意圖。
賈佩琳:
一切都隨著中國共產黨而改變。該黨指自己保障國內的人權,最重要的是有尊嚴地生活,並稱自己使人民擺脫飢餓和貧窮。大多數不同意這種觀點的人都在監獄裡。

-回到屈辱的問題上。您表示,北京對「統一」的堅持源自於此,那當中有復仇的慾望嗎?
賈佩琳:
自1949年以來,中國在國際關係方面有三種做法。毛澤東竭力出口革命,鼓勵其他國家的人民去革命;對鄧小平來說,當務之急是繁榮;習近平方面,我們看到一個自信的中國想要確立自己大國的角色。

-香港讓這一切很明顯。
賈佩琳:
過去發生的事很可悲,而這不是從2019年的抗議或2020年《國家安全法》開始的。我們看到香港人認為他們將擁有 50 年的自治權被逐漸侵蝕。

-這可能是一種危險的舉動嗎?
賈佩琳:
在我看來,習近平沒有浪費時間去思考中國可能因為違反協議而表現得不可信。到最後,他們總是會說,香港屬於中國,是英國通過不平等條約盜取了香港,之前沒有用武力取回香港是很好的事情,而這是一個內政問題,英國才是罪魁禍首,這是北京的看法。澳門就不一樣了,葡萄牙想交出澳門,但處於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國拒絕了。此外,還有大灣區的計劃,香港將只是大灣區的一部分。你認為北京會關心國際特赦組織是否已經離開了這一地區嗎?

-沒有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危險嗎?
賈佩琳:
他們知道總會有人想與他們做生意。這就是他們在烏克蘭被侵略時玩的遊戲。他們在宣傳上幫助了俄羅斯,所以實際上人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在國內,不存在任何問題;在國際上,北京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受到制裁的影響。

-這本書打破了中國龐大而統一的形象,揭示了一個多元的國家。然而,我們在官方論述中看不到對多樣性相關的辯護。
賈佩琳:
這不是共產黨的目標,但這是一個現實。2013年,教育部承認,普通話是不到10%人口的母語,由13%的人口掌握。黨希望推廣普通話,並壓制使用地區方言和語言,但它們已根深蒂固。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進行監管,但很難根絕。我談到的多樣性的另一個方面與狀態有關。即使是住在上海的兩個人,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黨無法控制一切。

人口老齡化和中國正在經歷的人口危機加劇了這種情況,並出台了針對婦女的新政策。 問題是,她們現在不再想要孩子,想要獨立。

-婦女在這本書中佔據突出地位,是由於她們沒有得到公平對待嗎?
賈佩琳:
一般情況下,我們都知道毛澤東的妻子是負面人物,但在中國總會看到令人驚艷的女人,如戰士、詩人等,但這種力量一直被壓制。政治局中沒有一位女性,中國共產黨採取了一些措施,讓婦女參與政治,但只是在省級層面,反映了這是一個非常重男輕女的保守社會。人口老齡化和中國正在經歷的人口危機加劇了這種情況,並出台了針對婦女的新政策。問題是,她們現在不再想要孩子,想要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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