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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歷史的人訴說歷史

今期,本報記者訪問當年參與澳門回歸報導的記者。1999年12月20日, 19年前的歷史性時刻,澳門回歸祖國。

在歷史上,澳門回歸是和平的過程。但照片中的握手、擁抱和微笑,與我們想像中有出入。
José Pedro Castanheira回憶說,最後階段的談判有些緊張,原因主要有兩個:中國人民解放軍進駐澳門,以及葡萄牙在回歸儀式上的官方代表。在香港回歸一事上,中國解放軍於1997年6月29日當天上午9點便進入香港(而不是6月30日12點)。葡萄牙不希望這件事發生在澳門。
時任國家主席江澤民1999年10月在葡萄牙作最後階段談判時,討論重點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如何及何時進入澳門。只有在20日的0時後,中國人民解放軍進駐澳門,葡萄牙總統才會出席澳門回歸儀式。但中國不那麼想。時任葡萄牙總統沈拜奧稱,葡方當時還想用強硬的手段迫使中方在1999年12月20日才進駐軍隊。而軍營的升旗儀式只有在2000年的8點才能舉行。當時,沈拜奧已經登上飛機。
當時葡萄牙報紙《Expresso》的記者Castanheira帶著行李來到澳門。她於8月一直待到12月,並且寫下出了《帝國的最後一百天》這本書。這本書報導了葡萄牙政府管制下澳門的最後一段時期,這段時期代表了葡萄牙歷史的終結:帝國的歷史。
他補充說,澳門是一個「絕對獨特的案例」。 與香港和英國關係不同,澳門從未屬於葡萄牙。中國給予葡萄牙領土管理權。 而且,與葡萄牙殖民地相比,主權轉移過程中沒有發生戰爭。 於1984年開始跟中方談判,過渡進程是和平的。
當時澳門電台記者的陳思賢也提及談判比較平靜。他說:「中國主要擔心的是葡萄牙要在澳門帶走多少錢。」然而,陳思賢還提到了協議中另一個鮮為人知的問題,其後果影響至今。他說:「中葡雙方尚未解決土地問題。」
他所指的是「紗紙契」,這份文件在1999年後就失去相關土地的有效證明,讓許多土地成為國有財產。

大環境

香港亞洲電視駐澳攝影師梁建華回憶說,當時澳門的經濟和治安並不好,處於失控狀態,有槍擊、謀殺和傷人案。因此中方十分渴望改變治安情況。
不過他指出,人們感到矛盾。一方面想回歸,另一方面又害怕中國政治體系會對澳門造成干擾和改變。當鄧小平宣佈「一國兩制」以及「50年不變」後,人們便放下心頭大石。
他說:「大家都支持回歸,但擔心如果澳門受共產黨管治會發生什麼事情。毫無疑問,社會是愛國的,人們熱愛這個國家,但擔心自由受到影響。」媒體也擔心新聞自由會受到波及。
大多數人都想盡快解決問題,而他們認為葡萄牙人利用了這一心理。曾任澳門電台記者的魏美昌回憶稱,澳門人對自己有一種多重身份的感覺,是葡萄牙人、也是澳門人,更是中國人。
《聯合聲明》和《基本法》的談判反映了這些情況。魏美昌說,在澳門的華人,他們更愛國和受到共產黨的巨大影響,試圖強調中國和澳門的相似之處。魏美昌解釋:「他們堅持認為他們是中國人或在澳門的中國人。但在香港,很大一部分人堅持認為自己是香港人,拒絕承認是中國人。」
魏美昌表示,香港和北京之間存在「巨大政治衝突」。在澳門,這種問題並不存在。澳門小學和中學對本澳歷史教學的缺失,使身份認同問題在澳門不太着意。今天香港的年輕人沒有認同感。 他說:「這種身份在文化、行政和立法等方面讓中國內地和香港區分開來,這些問題在回歸前的一段長時間,就被葡萄牙政府和澳門華人社區完全忽視了。」
鄧耀榮稱,隨著澳門回歸,這對華人社區來說是一件和平的事。 「澳門回歸前兩年,我們已經看過香港的過程,很和平,人們留在香港並繼續他們的生活。」他亦表示,對於澳門人和葡萄牙人來說,焦慮也確實存在。
José Pedro Castanheira強調:「每個人都注意到,特別是澳門人,這是新的一頁。」 事實上,澳門給記者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那就是處理澳門「擔憂和不安」的方式。他說:「隨著經濟轉型,澳門的地位已經提升,但這其中的重要性已經喪失。」
許多澳門人最終會離開澳門。 他們失去了400年所建立的地位:中間人。如果沒有他們,葡萄牙人無法在澳門生活450年。José Pedro Castanheira感嘆:「葡萄牙一直將澳門視為殖民地。 我只想說政治權力完全由葡萄牙人佔據,而不關心或尊重華人社區。這讓我很震驚,要知道葡萄牙人從來沒意願想學習廣東話,在香港沒有發生這種情況。 他們雖然佔據了地方,但完全與文化、生活,特別是中國語言結合在一起。」
葡新社Gonçalo César de Sá 補充說:「有一件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實際,那就是中葡友誼。」 社區之間存在巨大差距。 「澳門存在兩個世界。 當時,華人社區與葡人社區之間相距甚遠。這可能來自語言,但也可能是因為葡萄牙人的傲慢。 即使在今天,仍出現這種情況。」

焦點時刻

儘管葡萄牙人管治澳門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但中國並沒有怨恨,兩國都堅持在1999年12月20日舉行回歸儀式。
曾任香港電台及澳門電台記者的鄧耀榮指出,葡萄牙和中國軍隊在儀式上的軍步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刻。鄧耀榮說,中國在這方面佔上風:「所有軍人都是相同的形象,只是有男人。葡萄牙的士兵,有男有女、有肥有瘦,形成鮮明對比。 」他說:「有一個非常有趣的細節:持葡萄牙國旗的士兵是中國血統。 有一個潛在的信息。這是故意展示政治意義的方式。」
回歸前有兩個時刻令鄧耀榮印象深刻,當時他與中方人員共進晚餐,兩位聲稱是公關人士,但鄧耀榮肯定他們是特工。 「其中一個提問,另一個則不出聲。 通常,不說話的人意味著他在儘可能記住龐大的信息量。談話的主題是法輪功(團體在內地被禁,但在澳門和香港合法)。 」法輪功人士經常在噴水池舉行活動。中方擔心法輪功會干擾回歸儀式的正常舉行。
回歸也帶來困難。 12月20日凌晨前,大約11點半,中國國際廣播電台記者向他詢問在澳門報導的外國記者人數 。這是中央政府不了解的信息,因為葡萄牙政府負責管理到訪客人。「記者告訴我,中央政府只想知道這個數字。 我告訴他有多少人,但我請他不要在午夜前公開,因為還在為葡萄牙政府服務。」
當時有些影像使Gonçalo César de Sá印象深刻,特別有兩個令人感到驚訝。「在午夜,當降下葡萄牙國旗,換上中國國旗時,就在那一刻,中國當局將掛在政府總部的葡萄牙國徽換上中國國徽。 那一刻的感受比起換掉國旗更加強烈。」他回憶說。「另一個時刻就是,當時對解放軍部隊是否進入澳門存在很大疑問。 中方的承諾是解放軍不會進入澳門。 於20日凌晨約3點,軍隊聚集在珠海外,黎明時分開始進入澳門。 成千上萬的人手持中國國旗迎接他們。 這顯示出一種強烈的信息:注意,現在是中國。」
José Pedro Castanheira強調回歸過程「明智和安靜」。 畢竟,還有一個目標:中國的團結,還有待實現。「中央政權,中華人民共和國,不能承擔太大風險,因為更偉大的目標是台灣:確保政治條件,以便它亦可以順利回歸祖國。 因此必須保證在香港發生的事情,可以在澳門重演,然後在台灣便有可能發生。」

期待

時間過得飛快,每個人都說:無人預料到澳門會發展成這種地步。在經濟上更好了。鄧耀榮質疑:「博彩業帶來了工作崗位,改善了生活條件,增加教育、旅行和出國留學等機會。 從政治的角度來看,我們的政治制度是否因尊重『一國兩制』的原則而有所進展?」
這位現在是大學教授的鄧耀榮憂慮,有「強勢背景」的中國高層人士會在崔世安的任期內擔任領導職務。「當然,他們是在一國兩制和資本主義制度下擔任要職,但有時我們擔心他們會比我們想要的更多,甚至比中央政府要求的還要多。」
鄧耀榮舉例指,當有學者、記者和政治家可以在內地自由行動時,但他們被阻止入境香港。他質疑「這些措施有否尊重鄧小平創造一國兩制時的願景和理念呢?」
陳思賢亦重申,澳門在經濟上「好得多」,但對於人與人之間關係變得冷淡和遙遠感到遺憾。
梁建華亦談及數字問題:澳門在一個月內做了一年的工作。「但還有其他問題,比如住屋問題」他說。Gonçalo César de Sá重申,「沒有人想到澳門將成為今天的樣子」。 但他說:「澳門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 澳門已經很好,但可以成為最好。」
澳門的經濟增長也令José Pedro Castanheira感到驚訝,儘管他感到遺憾的是,這是完全基於博彩業,對於記者來說,「這是澳門最糟糕的事情」。「最近開放的港珠澳大橋對於當年來講,完全是天方夜譚,然而不到20年,大橋便建成了,亦是人類偉大的成就。」
Castanheira坦言葡人社區的「活力和存在」亦令人驚訝。 他說:「葡人社區的存在,對中葡雙方都有好處,而中國人掌權亦接受及支持葡人留澳。」
魏美昌亦懷疑:「在這19年中,年復一年出現各種問題。回歸前的承諾是否實現了? 我認為仍有很遠的路要走。」
魏美昌表示,就「一國兩制」以及維護社會和諧而言,澳門比香港好得多。 「但我們過分依賴賭場作為財富的主要來源,我們幾乎沒有把資源用作發展我們身份的方式,更接近並做更多的事情來成為葡語國家的平台。」 澳門是中國唯一能夠發揮這一平台作用的城市。

澳門回歸–大事記

1976 – 葡萄牙新憲法指出澳門屬於葡萄牙政府管轄。《澳門組織章程》於同年通過

2月8日1979 – 葡萄牙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

11月17日1984 – 時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李先念訪問葡萄牙,就澳門問題與葡方交換意見

5月21至26日1985 – 時任葡萄牙總統恩尼斯訪華,北京希望就澳門問題進行對話

6月30日 1986 – 中葡雙方就澳門問題開始磋商

4月13日1987 – 中國與葡萄牙簽署《中葡聯合聲明》,為保證本聯合聲明的有效實施並為一九九九年政權的交接創造妥善的條件,同時成立中葡聯合聯絡小組

1988 – 澳督文禮治時期,東方基金會正式成立。1986年,澳門行政當局與澳門旅遊娛樂股份有限公司簽訂幸運博彩專營合約,其中一項是成立東方基金會。

4月23日1991 韋奇立就任最後一任澳門總督

3月31日1993 –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

1月1 日1996 – 經過與中葡聯合聯絡小組的協商後,東方基金會決定放棄與澳娛簽訂的協議

3月9日 1996 – 沈拜奧就任葡國總統,韋奇立仍為澳門總督

6月20日 1997 – 中葡雙方最終就東方基金會問題上達成共識

9月18日1998 – 中國國務院前副總理錢其琛稱,中國決定在1999年後,將在澳門設立駐澳部隊。這決定讓一部分葡萄牙人不滿

1月15日 1999 – 中國建議在回歸後,才確立澳門正式使用的語言。葡方拒絕,最後在主權移交前七天確立正式語言

6月28日 1999 – 時任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頒布澳門駐軍法。一個月後,葡萄牙和中國正式就未來的葡萄牙駐澳門總領事館達成協議

10月26至27日 1999 – 時任國家主席江澤民訪問里斯本。在駐澳軍隊問題上得到共識後,葡國總統沈拜奧確認參加澳門回歸儀式

–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表示,中央政府決定中國人民解放軍只會在1999年12月20日中午進駐澳門。

12月18日 1999 – 韋奇立成立歐華利基金會。這基金會在回歸後幾個月引起很大的爭論,引起澳門政府關注

12月20日 1999 – 繼香港後,澳門是最後一個回歸祖國的地區。當時正值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50週年

蘇爔琳 19.12.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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