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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舞台上不一樣的一搏

去屆《劇場搏劇場》,都只發生在慕拉士大馬路的四個場地,包括小城實驗劇團的自家劇場、戲劇農莊、曉角話劇研進社、葡人之家四個劇場。本屆 《劇場搏劇場》的舉辦,在地理上不只守在一條慕拉士大馬路,因為自家劇場和戲劇農莊的場地不續租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反而將場地擴散到澳門的四個區塊。
行政總監鄺華歡 (Erik)說及,《劇場搏劇場》的目的,希望澳門的更多元。他認為,澳門的劇場表演,諸如文化中心,或者舊法院這些固定場地,已經培養著常態形的觀賞習慣,那就是買票去享受戲劇,而劇場工作者便製作表演提供給觀眾,這樣會形成了供給和需求的關係,引伸來說,就是購買和消費的關係。消費方會因為是購買的原故,變成付了錢便得看到有所期待的結果,而供給方也不見得敢於得罪觀眾,盡量猜度和迎合消費者的品味,而變得不再敢於作新的嘗試,不再敢於冒險。
為此,今年的《劇場搏劇場》可以說是有兩個面向,第一個是由海外的節目引進來澳門,有中國的《紅》,是說及文革時樣版舞劇紅色娘子軍對一代人的影響,來自香港的《愛比資本更冷》和澳門台灣合作的《日落是我對你的感覺》,執筆時還未上演,未能作出評論,引進外地到澳門的作品,給澳門觀眾沖擊。還記得去年,有一個節目《How to Make Pizza… North Korea style》講述一個韓國人,想方設法將資訊走私進朝鮮,敎朝鮮人如何做Pizza。這並不是簡單的劇場劇目,更是給澳門觀眾的文化衝擊。
而《劇場搏劇場》另一個面向,則是《非常一搏》除了八個短節目,都是本澳或者與澳門關係密切的藝術家。《非常一搏》的英文Give it a shot,讓創作者有機會爆發一下,可能會有新的衝擊,這種衝擊,不單止在於創作者,還有觀眾。
由《劇場搏劇場》的多元嘗試,在澳門開始展開,效果如何,仍然未知,只是如果知道結果再去做,少了冒險多了計算,就沒有趣味了。若果是創作者嘗試了,觀眾會有足夠的勇氣去迎接挑戰嗎?觀眾會對不的作品有耐心,有看法,而不會因為作品不合符他們的心意,覺得被騙而永遠不進場嗎?在澳門來說,不只是完成品的展現,有更多空間去讓創作者和觀眾對作品探索、發展、討論,是更值得支持和可貴的。

在劇場裏看表演,可能在你看到的剎那,是舞台上的一個綻放。不要以為在台上只是顯露了一下就結束,表演者在訓練時的背景,特別是看到他受到影響和啟發的人,會形成脈絡。從認識,呈現,接收,溝通,進展,就這樣來說,作品的範圍,從上下延伸來說,可能更廣。
如果說有些作品守舊和僵化,其實觀眾要負上的責任也不少。所以,《非常一搏》試圖提供了這一個機會。
到了《非常一搏》其中一個作品,看到了有三名葡萄牙人靜靜地看完一個我猜他們不會聽得懂的中文節目,我才發現必須要再補充思考澳門的多元。對我來說,表演使用何種形式和方法,去怎麼表演,表演者去怎麼冒險,倒屬其次。如何在看到更多不同的文化,在澳門發生,作為觀眾的我們怎麼去介入不同文化的區塊,不守於一隅,向其他文化進發,才值得箇中玩味。
其實,在文化上(作品是否多元另作考慮)澳門一直都很多元,就人口結構來說,澳門可以算是亞洲最繁雜,最多樣性的城市之一。澳門的人口大宗是廣東人,歷史傳統很大一部份是葡萄牙帶來的,在澳門來定居的是福建籍人士,六十萬常住人口當中,有十八萬是外地來的工作者,這佔了總人口的三分之一,當中常見的是來自東南亞的菲律賓、印尼、越南等國家。
在這個多族群生活的城市,而且是一個人口流動的城市,不同背景族群之間的文化難以溝通。其實,在澳門世居數百年的族群,藩離至今也是清晰可見。永樂的粤劇觀眾很少去文化中心(崗頂失去功能後)看他不熟悉的表演,而文化中心和崗頂劇院的觀眾,卻很少去永樂看那些流傳百年的表演。請留意,崗頂劇院(後來被文化中心取代)和永樂,是有一條明顯的界線,甚至當中曾經出現過一面城牆來分隔兩個生活圈。故此,在同一個澳門,城牆內和城牆外的文化活動,及彼此的支持者的文化背景,仍然是清晰可見。我相信在葡萄牙的任一城市,或中國的任一城市,在文化上有如此分歧的,絕無僅有。
這偏偏卻在澳門,幾百年都是理所當然。
這種族群之間的難以溝通,最重要的是文化敎育背景,還有語言。雖然說是中文和葡萄牙文都是官方語言,常常互相使用的仍然只是法律的應用,日常生活,文化交流,仍然是只有土生葡人在彼此之間來去自如,還未能彼此全然普及。這正正還是維持,並且因為觀眾不勇敢而鞏固著這個在族群之間那看不見的城牆。這並不是沒有人試圖打破,一直都有人嘗試,不過近這幾年,讓我想到的,是句號報辦的《澳門文學節》。
《澳門文學節》提供了一個打破和族群溝通的嘗試。由於是葡文報章主辦,以葡萄牙文化背景在澳門辦活動,自有脈絡和考慮,先不論對澳門的影響,或者縮窄到澳門華文文藝圈的影響如何,民間機構邀請到葡萄牙語系國家的文化工作者來澳門,諸如里斯本的報章副刊編輯,又或者莫桑比克、巴西等國家的作者來澳門,對我這個佔澳門絕大部份的一份子的華文讀者來說,本身就是一件奇事。
語言是先天的障礙,《澳門文學節》試圖打破這個藩籬,就是他們提供了即時傳譯服務。傳譯的質量可能未盡人意,但在活動的時候提供了中文、英文、葡文的互相傳譯,可能翻譯者經驗原因,又或者可能翻譯的內容是多變的文學而不是刻板的官方語言,不熟悉演講者語言的人會聽得七零八落,但在澳門的藝文活動來說,這是難得的,在華文的藝文活動鮮有所見。
不懂對方的語言演講,等於又嚨又啞。澳門劇場現在流行向視障人士提供通達服務,讓他們帶著耳機在劇場感受戲劇的發生,是件美事。然而在不同文化之間如何彼此通達,看來這得費很大的力氣。
澳門面積很小,可是內裏的人的文化背景卻又很多種類。作為華文的觀眾,即使華文人口佔大宗,但面對著非華文人口也不少的市場,澳門的劇場工作者有沒有打算將自己的作品向非華文人士分享?反之,其他族群的觀眾,會不會勇敢的來看華文節目?或者華文觀眾會去看其他族群的節目?
又或者,在主辦節目者在一個既定的場合裏,安排一個不一樣的文化表演。2013年澳門音樂節,就辦過一次《詠嘆.言靈》 是葡萄牙法多與澳門南音說唱的聨合系列表演,葡萄牙法多和廣東南音說唱,在澳門出現都不會違和,可以說是天經地義和順理成章,但是,卻很有少南音說唱的聽眾去聽法多,或者是相反的情況。那一系列的節目,我分不清楚是以法多還是南音說唱是主場,可是不要緊,雙方的捧場客都集合在同一個場地。其實是迫著觀眾去聆聽不同面向,不同角度,不同質地,不同文化,不同歷史的澳門,就這個角度而言,是十分成功的。
如此多元的澳門,莫說是融合,彼此認識也先得費大量的力氣。再說一層,族群之間從彼此認識,到共同創作,不是沒有,總是每個世代有好些個人持續地進行,畢竟我們身處一個多族群居住的城市,不知道是受眾覺得不對口味,不習慣,還是作品本身的原因,那些作品好多都轉眼便沉寂。
其實這更需要觀眾更勇敢,離開自已觀劇的舒適圈才能進入更千變萬化多姿多彩的世界。
其實作品在澳這個城市發生,很多話題都會被不同族群的澳門觀眾帶回澳門上。《劇場搏劇場》中,有一個節目,就是這些天給人廣為討論的《紅》。那三名葡人完場後,邀請我們去飲咖啡,討論剛剛《劇場搏劇場》的表演,我和當中一人討論來自中國的《紅》這個作品的燈光、錄像等等舞台配置,以彼此觀劇的經驗閒談。在我兩人共同的知識背景下,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以及所受到的影響,是可以談的普世共同話題,然而不知不覺我便再問深一步,我向他詢問︰就他的經驗,葡萄牙的薩拉查對現今的社會,或者現在青少年所受上一輩法西斯政權,會有何看法和影響。他也滔滔不絕如數家珍,甚至將澳門他所看到的若干例子作反證,他說甚麼我不會告訴你,因為我們之間的文化交流止於我們,這便是交流的獨有經驗。這就外來作品,刺激了本地觀眾,然後有機會和緣份去討論,再援各自的文化背景交流的實驗,這並不會在劇場中發生,而是後續,可以算進《紅》的演後影響。我開始設想,如果我看到葡萄牙的藝團探討著他們曾經經歷的苦難,那些我沒有在澳門華文學校敎科書沒有講過的70年代宗主國法西斯政權的歷史故事,我會用何種心態去面對?

何志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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