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如此分裂的世界中，您是如何在北京維持外交平衡？
羅：基於地理位置與歷史，我們一直嘗試維持這種平衡，發展多元關係。首要任務是維持與鄰國的連結，澳洲與印尼對我們至關重要；同時，我們剛加入東盟（ASEAN），這與葡語國家共同體一樣，於我們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至於中國，是我們僅次於印尼的第二大經濟夥伴，且東帝汶擁有龐大的華人社群。從戰略角度看，北京對我們極為重視。2023年，兩國關係升級為「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很少有像中國那樣的大國，願意對我們這樣的小國給予如此特別的對待。與其他在投資與外交上忽略我們的西方強國不同，中國給予了我們極大關注，不僅在政治層面，還涵蓋投資、獎學金及軍事合作等領域……中國的影響力已顯著增強。
– 中國在東帝汶的關注焦點是甚麼？
羅：主要分為兩個方面。其一是政府層面，中國在基礎設施領域提供了實質性支持。東帝汶多座大型建築，包括總統府、國防部大樓、外交部大樓、國家醫院、港口以及發電廠等，均由中國公司承建。其中部分項目由東帝汶政府出資，有的則透過中國的援助計劃興建。
中國深知，基於我們的獨立歷程，東帝汶在國際層面上具備相當有份量的聲音
– 在東帝汶的中國移民的情況如何？
羅： 估計目前約有一萬名中國人在東帝汶，這數字並不包括本地的東帝汶華人。他們屬一般公民，而且為我們國家帶來了非常積極的改變。超市、餐廳、酒店，大多由中國人經營。在偏遠農村地區，也總能看到中國超市的身影；他們在無人願意去的地方紮根創業；這使當地居民受益，讓他們能在長期物資匱乏的地區，購買到價格低廉的商品。總括而言有兩個層面：一是體現在基建項目中的國家級合作；二是來東帝汶尋求機遇的中國人，他們在社群中的比例正自然且自發地增長。隨著兩國直航的開通，這一趨勢必將進一步加強。
– 1960年代，許多華人為躲避印尼蘇哈托政權而移民東帝汶，那一代人現在還有影響力嗎？
羅：許多在北京和東帝汶的華商朋友告訴我，歷史上東南亞各國對華人群體普遍存在很深的猜疑與敵意，但東帝汶並無這種歷史包袱。在葡萄牙殖民時期，大量華人於19世紀末和平地遷移至此。獨立後的新移民浪潮也融入得相當好；雖然偶有摩擦，但由於新移民以男性為主，許多人在當地娶妻生子、組建家庭，促進了社會融合。有趣的是，最常抱怨這些新一波華人移民的，反而是東帝汶的土生華裔。他們常說新來的「不了解本地文化」等類似的話。我覺得這很有意思……說到底，他們其實就是無法接受商業競爭——就是這麼簡單。
– 您在北京的策略重點是甚麼？
羅：我的首要目標一直是為東帝汶吸引中國的投資，尤其是能夠創造就業崗位的投資。我們面臨最大的挑戰是經濟缺乏多元化；如果我記得沒錯——可能現在已有所改善——大約80%至85%的國內生產總值來自石油和天然氣。然而，這一領域，主要是海上平台作業，無法創造大量就業。 在我們僅有的兩座城市——帝力與包考，失業率仍徘徊在70%至80%之間。
– 還有低工資問題……
羅：最低工資目前為120美元。雖然失業問題藉移民到澳洲、英國、葡萄牙、韓國等地而有所緩解，但失業依然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 各國都在爭取中國投資……這對於未來發展是否真的至關重要？
羅：絕對是的，而且中國在投資東帝汶方面具備良好條件。當我被任命派駐海外時，政府給了我三個選擇：出任外交部副部長、駐美國華盛頓大使，或駐中國北京大使。我當時便想：副部長不考慮；所有工作都是我做，但外訪都是部長——這種角色不太適合我。
雖然我很喜歡華盛頓，而且我曾在美國讀書，亦非常尊重美國，但我知道那裡得不到像中國給予的那種關注度。我曾問過駐華盛頓的同僚：有多少企業會到使館拜訪？答案是：一間也沒有。但在北京，幾乎每星期都有企業和學者主動接洽。尤其是在我們加入東盟之後，以及我國總統於2024年訪華之後，這種關注度更勝以往。
與全球其他地區一樣，中國目前面臨經濟挑戰，但中國企業無論是國有還是私營，都在積極四處尋找機遇。在北京，我曾與逾數以百計的企業會面；而在澳洲或美國，這樣的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在這層面上，中國是獨一無二的，同時亦為我們提供了大量機遇，我們要懂得把握。
– 中國是否視東帝汶為進入葡語世界的渠道？
羅：中國對與東帝汶的關係抱持著一種宏觀的視角。他們深知我們在葡語國家共同體及東盟中有一定的聲望與影響力。中國也需要一種聲音——未必一定是支持的，但至少不是批評的。同時，他們亦理解我們目前與印尼之間的關係相當穩固。中國一直這樣通盤考慮。
– 在這個背景下將如何開展工作？
羅：中國深知，基於我們的獨立歷程，東帝汶在國際層面上具備相當有份量的聲音。例如在人權議題、緬甸局勢或幾內亞比紹的談判中，我們的意見都備受關注。於中國而言，擁有東帝汶這樣一個非敵對、且能對其持有平衡觀點的朋友，是一種有利因素。
– 駐北京大使館同時負責澳門事務……您如何看在澳門的中葡論壇的重要性？
羅：多年來，澳門在協助進入中國市場方面一直扮演着關鍵角色。澳門在商貿、經濟、文化及學術領域都擁有知識與網絡。在東帝汶獨立初期，我們尚未在北京設立大使館，那時澳門便成為我們通往中國的門戶。直到3年後的2005年，我們才在北京正式建館。如今，雖然我們已擁有大使館，兩國也開通了直航，但澳門依然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平台。澳門人同時屬於中國與葡語國家兩個世界，這賦予了他們與內地不同的獨特視角，進而開拓出其他合作路徑。對我們而言，這是一項獨特的優勢。
多年來，澳門在協助進入中國市場方面一直扮演着關鍵角色。澳門在商貿、經濟、文化及學術領域都擁有知識與網絡
– 知識與影響力？
羅：沒錯，這同時也包括文化與教育層面的交流。我們與澳門的歷史淵源，以及與葡萄牙的關係，我認為這些至今仍然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