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澳門藝術博物館藏有不少葡萄牙女藝術家作品,包括最早入藏的Vieira da Silva的作品。然而,策展人沙海花(Margarida Saraiva)指出,館藏中仍缺一些葡萄牙重要藝術家的作品,而Helena Almeida便是其中之一。她表示,不希望只是在中國展示一位葡萄牙藝術家,因此今次「邀請了其他藝術家回應Helena Almeida的作品,激發跨時空、跨文化的當代思考,深化中葡當代藝術交流,並強化與澳門乃至全中國的連結。」
她指,經過評審作品的「主題對話,以及概念層面,甚至形式上的呼應」,最終選定澳門藝術家彭韞、黃詠瑤、陳安琦,以及內地藝術家閔罕、高芙雁、孫曉宇六位為今次的特邀藝術家。她表示,雖然這次只邀請女性藝術家,但在創作本身,女權主義並非重點,更重要的是在館藏中平衡男女藝術家的作品,讓館藏能夠隨著不同世代、風格與類型而持續成長。
Helena Almeida的作品將於1月23日在澳門藝術博物館展出,展品來自葡萄牙及西班牙多家重要當代藝術機構、私人收藏及畫廊。策展人沙海花強調,展覽得以舉行,全賴總策展人Delfim Sardo的大力支持。Delfim Sardo將親臨主持展覽開幕,並於翌日(1月24日)出席學術會議,與中國策展人宋振及館方策展團隊共同參與。展覽揭幕前一周,館方將舉辦一個免費、公開報名的策展課程。沙海花指出,「目前在澳門尚未有機構提供關於藝術展覽策劃的基礎培訓。舉辦課程的目的,是希望本地有興趣的人士能夠接觸到當代藝術與策展領域的專業知識。」
「超越疆界」 “Desconstruiu fronteiras”
黃詠瑤 Wong Weng Io
1 – Helena Almeida無疑是先鋒人物。她透過身體作為實驗性媒介,解構了繪畫、現實與再現之間的界限。她作品的概念深厚,與我早期受1960、70年代觀念藝術影響的創作有很強的共鳴。在這次展覽中,我看到當代藝術家如何離開傳統媒介,轉而探索「自我」與「空間」的強烈聯繫。Helena Almeida代表著一種勇氣:將藝術家的存在本身轉化為創作的主體;這種轉變在本地藝術語境的演變中愈發重要。

黃詠瑤 WONG WENG IO
2 – 我特別受到Helena Almeida《Drawing (with pigment)》(繪畫〈以顏料繪製〉)、《Dentro de mim》(在我內心深處)及《Ouve-me》(聽我說)系列的觸動。她將工作室轉化為劇場般的舞台,用以進行藝術紀錄,啟發我重新思考自身的界限。因此,我開始在自己的房間與工作室拍攝影像。她極簡卻具強烈張力的身體表演動作,成為我首次嘗試影像紀錄的催化劑,讓我得以將雕塑融入表演影像空間,在靜態物件與流動身體之間建立對話。
3 – 藝術擁有一種超越疆界的普世語言;在初次接觸時,我傾向以純粹而直覺的方式去感受作品。Helena Almeida的創作貫穿攝影、繪畫與行為藝術之間的概念關係,而文化脈絡有助深化理解。儘管藝術的想法本質相通,理解藝術家的生命歷程與時代脈絡能豐富我們的閱讀。這次展覽正是一座橋樑,以共同的人性與美學命題,連結葡萄牙與中國觀眾。
4 – 在Helena Almeida的表達中,最重要的是她那種超越時間的視野。當我與她的作品互動時,我更關注作品所引發的思想與情感上的真誠反應。除非作品特別指涉特定時代或地點,其真正力量正在於提供嶄新視角。她的藝術不受地理疆界所限,本質始終立足於創新,至今仍如數十年前般具啟發性。
5 – 這並非僅僅關乎性別,而是關乎「觀看的方式」——一種獨特而細膩、觀看世界與自我的方式。將Helena Almeida的作品與其他當代藝術家的聲音並置,正是鼓勵關於身份與自主的必要對話,同時為多元敘事提供關鍵平台,讓它們不致被傳統藝術典範忽略。
「內斂卻有力量的敘事」 “Poderosa introspeção”
彭韞 Peng Yun
1 – 完成《物.石.薩爾達阪村》這個作品後,再回看Helena Almeida的作品,我感受到的是一種肉身與創作場域的深度共生——她以身體為媒介,消弭了創作者和作品的邊界,把自我存在變成藝術表達的一部分,這種生命在場的感覺,直白又有詩意。
在我看來,Helena Almeida代表了藝術家對「身體主體性」的堅守,她從不把身體當成被他人觀看的客體,而是用肢體和空間的互動,去探索自我和世界的關係,去追問存在與身份的本質。

彭韞 PENG YUN
這種創作內核,與澳門及中國當下的藝術創作形成了深刻呼應。澳門本身就是中西文化交融的縮影,不少藝術家正通過多元藝術形式,探索本土身份的多元性與認同感;而在中國,越來越多創作者跳出宏大敘事,轉向用肉身經驗去回應時代議題。就像在我的作品中,耗時清洗、給石頭貼金的過程,都承載著對AI時代人類價值的思考,這與Helena Almeida「以身體叩問存在」不謀而合。
2 – 與Helena Almeida作品的對話更像一場心領神會的相遇。這次創作對我來說,是一次創作動力和作品觀的錨定與深化。在AI席捲的今日,我曾困惑於人的價值何在。直到聽見AI說,若能成為人類,便「想淋一場雨,感受真實的潮濕」——這句對肉身經驗的渴望深深觸動了我。技術可以複刻萬千形式,卻無法複現肉身與物質交感的刹那,更替代不了人與萬物直接相遇的能力。生命的重量從不在效率,而在感受,在每個真實相遇的當下。正如我的作品中,機器狗偶然闖入又離去,它的機械邏輯難以理解這種「無用」的耗時,算法的凝視與我的肉身專注形成微妙對峙,呈現出不同存在方式對世界的解讀。所以我想,無論地域與文化語境如何,答案就在尋常之物裡。
3 – 我認為這樣的藝術項目,天然具備聯結葡萄牙與中國文化的潛能,同時也印證了藝術擁有超越文化與地域的共通語言。尤其在澳門這片土地上,這種對話更顯珍貴。
4 – 儘管我與Helena Almeida分屬不同世代、植根不同地域思維,但我們的創作卻有著深層的共鳴:她的作品植根於葡萄牙當代藝術對個體經驗的觀照,我的創作則生長於東方「即物即真」、「無用之用」的哲學土壤。Helena Almeida作品最值得關注的核心,我想是:她以非功利的肉身實踐,留住時間在藝術裡的痕跡。她讓身體成為思想的延伸,以極簡的身體姿態,織就了內斂卻有力量的敘事。這份對創作本心的堅守,與我在山頂的「無用」勞作,有著深深的共情。我們都甘願在「耗時的在場實踐」的邏輯裡慢下來,忠於內心,用身體去感知、去對話,嘗試抵達人與物、人與世界的本真聯結。
5 – 在藝術創作中探討女性主義運動,其深層價值在於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審視「存在本質」的獨特視角,而這份視角最終會匯入對「人類主體性」的宏大思考之中。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時代命題,藝術家始終在通過作品做出回應。在AI席捲而來的當下,無論是女性主義視角,還是其他任何身份視角的藝術探討,本質上都是在追問:技術浪潮裡,我們該怎麼重建和自我、和世界的本真聯繫。這份探討無關標簽,只關乎讓藝術的土壤長出更多元的生命思考,讓每一種生命經驗都能成為叩問存在的媒介。




